库库鲁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件事的?
——十二岁。
他被送往地球的第一天。
拉贝尔大陆的老臣们齐齐跪在他面前,花白的胡须垂落在地,语气庄重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絮絮叨叨交代着他此生唯一的使命:寻找命定的花仙魔法使者,收服散落的花精灵王,解除古灵仙族世代的诅咒,恢复王子原本的身形,最终重返故土,归位加冕。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瘦小的孩子,被戏称为矮冬瓜,孤零零坐在女神树粗壮的树根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连地面都碰不到。金色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却还是强装着王子的镇定,听完了所有冰冷的、与他年纪不符的责任。
许久,他仰起头,小声却认真地问了一句:“找到命定之人之后呢?”
方才还言辞恳切的老臣们,忽然集体陷入了沉默。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女神树的叶片都停止了轻响。
片刻后,为首的老臣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埋在土里:“殿下,命定之人是您的锚点。锚点,会在您归位之后,逐渐……淡化。”
“淡化是什么意思?”库库鲁皱起眉,小小的脑袋里转不明白这些绕口的词句。
“不是彻底的遗忘。”老臣闭上眼,不忍去看孩子清澈的眼睛,“只是……不再特殊。”
十二岁的库库鲁没有听懂。
他只觉得,这群古板的老头子,说话永远拐弯抹角,让人烦躁。
直到他遇见了夏安安。
少女扎着歪歪扭扭的高马尾,运动鞋的鞋带散了一地,却依旧不管不顾地追着逃窜的花精灵王跑过整条街道,阳光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跑过他身边时,她还气喘吁吁地回头,冲着愣在原地的他大喊:“矮冬瓜!你别站着看热闹啊,快来帮忙!”
那一瞬间,库库鲁彻底僵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撞了一下,钝重、发烫,又带着一丝慌乱的疼。
——完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想。
不用任何人提醒,他瞬间就明白了。
眼前这个冒冒失失、元气十足的女孩,就是他要寻找的、命定之人。
而那个夜晚,他独自爬上女神树高高的枝丫,天边悬着一轮圆满的明月,晚风凉得刺骨,吹得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他已经全都懂了。
所谓淡化,不是不再记得,而是在他加冕为王、完成所有使命的那一天,他会亲手失去此刻的心动。他会忘记这个女孩,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的笑容,忘记她喊他矮冬瓜的模样,忘记这颗为她失控跳动的心。
她会从他生命里最特别的存在,变成一片毫无痕迹的空白。
他连夜唤来老臣,声音带着少年人未脱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有没有别的办法?”
老臣摇头,语气决绝:“没有,殿下。这是古灵仙族与花之法典签下的契约,是宿命写定的代价,无人可改。”
库库鲁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又问:“那……那她会怎么样?”
“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老臣如实回答,“她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读书、长大、工作、结婚,拥有平凡而安稳的一生,平安喜乐,直至老去。只是在您的记忆里……从此,再无夏安安。”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都偏移了轨迹,久到连风都停了下来。
然后,他用那还未长开、尖细又稚嫩的孩童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不要告诉她。”
“殿下……”
“我说,不要告诉她。”库库鲁重复了一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底是不属于十二岁的隐忍与坚定,“永远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他才十二岁。
连声音都还是软软的小孩子腔调,连身形都还只是个矮冬瓜。
可他说出这句话时,却像一个真正的王,做出了此生最沉重的决定。
树下的老臣们齐齐跪了一地,再无人开口反驳。
那个夜晚,他在女神树上坐了一整夜。
从月上中天,坐到月亮西沉,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直到树下传来熟悉的、清脆的呼喊。
“库库鲁——你在上面干嘛呢?快下来睡觉啦!”
夏安安举着一把小小的扫帚,站在月光铺洒的地面上,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他低头,静静地望着她。
那一刻,他在心里拼命地对自己说:
要记住这一刻。
要记住她喊他名字时软软的声音。
要记住她站在月光下,干净又明亮的样子。
要记住这份心跳,记住这份喜欢,哪怕未来的自己,终将一无所有。
“没什么。”
他纵身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故意偏过脸,不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和压抑的神情,语气依旧是那副傲娇又别扭的王子模样:“本王子在赏月,不行吗?”
夏安安笑嘻嘻地摆手,一脸无奈:“行行行,矮冬瓜想赏什么都行,快跟我回去啦。”
他别着脸,跟在她身后往前走,始终没有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一年,他十二岁。
从遇见她的那一天起,他便守住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往后很多很多年,战火纷飞,使命完成,王冠加身,他都从未告诉过她。
从未让她知道,他曾为了她,在月光下,独自承受了一整个宿命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