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西区公园浸在盛夏的阳光里。
暖光把草坪晒得发烫,喷灌器慢悠悠转着圈,细碎的水珠扬在半空,折射出星星点点的虹彩,落在葱郁的枝叶间,晃得人眼晕。
银安花精灵王格外狡猾,最擅幻象与分身,眨眼间便将整个公园藏满虚影——左边的灌木后,右边的银杏梢,就连喷泉池边麻雀扑扇的翅膀下,都晃着它模糊的影子。
夏安安追得手忙脚乱,连着跑过三条小径,两次撞进死胡同,还差一点一头栽进冰凉的景观水池里。
“笨死了——!”库库鲁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急冲冲的嫌弃,“左边是幻影!别跑错了!”
“我知道那是幻影!”她喘着气反驳。
“知道还往那边冲!”
“我、根、本、没、跑——啊!!”
话音未落,她踩松了自己的鞋带,身体猛地往前扑去。
就在即将摔向地面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狠狠拽住了她的后领。
她整个人被轻轻拎起,脚后跟离地,在空中晃了半圈,才稳稳站定。
夏安安回头,库库鲁就站在她身后,指尖还揪着她的衣领没松开。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脸颊泛着薄红,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她气的。
“你,”他开口,语气硬邦邦的,“系鞋带。”
“我系过了。”
“系紧一点。”
“是它自己松的!”
“那再系紧点。”
“……哦。”
她蹲下身去重新系鞋带,没想到库库鲁也跟着蹲了下来,就守在旁边,没有丝毫要走开的意思。
夏安安拆开松散的鞋带,交叉、打结、用力拉紧,系完一只抬头,他还蹲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她。
“你干嘛?”她纳闷地问。
“检查你有没有系好。”
“早就系好了。”
“嗯。”
他先站起身,夏安安也跟着起身。
阳光穿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亮一块落在眉骨,暗一片遮着唇角,风一吹,光影便轻轻晃荡,温柔得不像话。
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指尖微微蜷着。
夏安安忽然轻声开口:“矮冬瓜。”
“又怎么了?”
“你这几年……”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在地球,开心吗?”
库库鲁猛地愣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故作不耐烦:“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随便问问。”
他没再说话。
耳边蝉鸣聒噪,风卷着香樟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含糊地开口,声音低低的: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还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没有很糟。”
夏安安望着他,他却始终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落在地面晃动的光斑里,落在虚无的空气里,唯独不肯看向她的眼睛。
又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句秘密,生怕被旁人听见:
“不算讨厌。”
夏安安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朝着公园深处跑去,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
库库鲁默默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是这七年来,他们最习惯、也最安心的距离。
他没有告诉她。
从不是还行,从不是不算讨厌。
这在地球的七年,是他漫长六百年生命里,唯一一段拼了命,也不想忘记的时光。
这些话,他藏在心底。
永远,都不会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