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夏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
台灯拧到最暗的一档,暖黄的光被灯罩拢成小小的圆,恰好裹住摊开的日记本,纸页泛着柔和的绒光。窗外的蝉鸣弱了下去,不再是白日里的聒噪,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像夏日倦懒的呼吸。
隔壁房间传来库库鲁翻找东西的声音,细碎又清晰。抽屉吱呀着开了又关,衣柜门轻响一声,没过多久,又是抽屉拖动的闷响。他不知道在找什么,动静断断续续,隔着薄薄的墙壁,轻轻撞在夏安安的心口。
她低下头,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
六月二十四日。晴。
今天任务完成了,银安花精灵王顺利归位。他跑得太快,我跟丢了三次,他皱着眉骂我笨死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今天一共红了两次。
一次是在公园门口,卖冰棍的阿婆笑着说“小伙子长得真俊”;一次是我轻声说“其实你还挺厉害的”。
他明明喜欢吃烤焦的吐司边,却从来不肯承认,嘴硬得像块小石头。
他今天说,在地球的这七年“不算讨厌”。
我觉得他在说谎。
我没有戳穿他。
她停下笔,笔尖顿在“谎”字最后一笔,横折写得慢了些,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从那一点黑里,看出他藏起来的所有心思。
隔壁翻找的声音忽然停了,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她才重新提笔,指尖微微用力。
今天距离他离开,还有三十六天。
我会好好记住的。
每一天。
她轻轻放下笔,合上日记本,将小小的锁扣按紧。关灯,躺进被窝里。
窗帘没有拉严,银白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脚,清冷又温柔。
她侧躺着,静静望着那道月光。
隔壁彻底安静了,再没有半点声响。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下午的画面。
他站在公园的香樟树下,垂着眼眸,轻声说“不算讨厌”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别扭又温柔。
她终究没有问出口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那你,讨厌过我吗?
她不敢问。
怕他干脆地说没有,连一点在意都不曾有;
更怕他沉默着说有,将七年的陪伴,都判成多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
没关系。
她在黑暗里轻轻对自己说。
没关系的。
还有三十六天。
她还有三十六天,可以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看他皱眉,看他嘴硬,看他耳朵悄悄变红。
三十六天之后,这条路,就只能她一个人走了。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从十二岁那年的女神树下,从第一句脱口而出的“矮冬瓜”开始,从他攥紧她手的那一刻起——
她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沉进沉沉的夜色里。夜已经很深了,夏安安蜷在温暖的被窝中,慢慢睡着了。
眼角沾着一点湿意,她没有擦,任由那点温热,藏进寂静的夜里。
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二岁。
女神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绿影婆娑。
那个小小的矮冬瓜站在树下,仰着头,凶巴巴地冲她喊:“本王子才不需要你帮忙——!”
她笑嘻嘻地朝他伸出手,眉眼弯成月牙:“上来啦,矮冬瓜。”
他瞪着她,瞪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小小的手掌,烫得厉害,攥得很紧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从云端跌下去。
这一次,在梦里,她没有松手。
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