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夏安安轻手轻脚下楼时,客厅里已经坐了人。
库库鲁正坐在餐桌边,穿着那件洗到领口微微发白的蓝色T恤,额前的碎发还翘着几缕,是刚睡醒随手扒拉过的模样。他面前摆着一份三明治,是夏妈妈早起做的,夹着鲜嫩的火腿与生菜,吐司边烤得焦脆金黄。
他正用小叉子别扭地戳着三明治,眉头皱成一小团,语气里满是王子式的嫌弃:“吐司边烤得太焦了,会影响本王子品鉴食物的绝佳体验。”
夏安安拉开椅子坐下,懒懒打了个哈欠,眼底还带着失眠的淡青。
“那你就别吃。”
“本王子可没说不吃。”
他别别扭扭地拿起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口。
夏安安低头捧着玻璃杯喝牛奶,目光垂着,没有看他。
库库鲁嚼着食物,眼尾的余光悄悄瞥向她。她今天没什么精神,马尾扎得比平日低,软碎的发丝贴在耳侧,眼皮微微发肿,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他指尖顿了顿,默默放下自己的三明治,将焦脆的吐司边一条一条撕下来,整整齐齐码在盘子边缘。撕完自己的,又伸手把她面前那份拿过去,同样细心地撕成大小一致的小条。
夏安安盯着那一小堆吐司边,鼻尖忽然发涩。
她从小就偏爱烤焦的吐司边,妈妈知道,千韩知道,伊瞳知道,就连一起吃过午饭的同学都知道。只有库库鲁,每次都要皱着眉念叨她口味奇怪,说无法理解人类的喜好,可七年里,他每天都会把自己的吐司边撕下来,推到她面前。
一天都没落下过。
焦黄色的吐司边脆生生的,边缘微微卷起,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矮冬瓜。”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
“嗯?”
“……没什么。”
她拿起一条吐司边放进嘴里,脆响在唇齿间散开,焦香混着一丝微苦,是她爱了很多年的味道。从前只觉得香甜,此刻咽下去,喉咙却紧紧的,发堵。
库库鲁没有追问,安安静静吃完了没有边的三明治,才开口:“今天是不是有任务?”
“嗯,西区公园,银安花精灵王。”
“那还不快点,磨磨蹭蹭的。”
“明明是你吃太慢。”
“本王子这是细嚼慢咽,讲究养生。”
“矮冬瓜。”
“你——”
他瞪着她,她也抬眼瞪回去。
下一秒,两人又同时别开脸。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恰好将餐桌切成两半,一半浸在暖亮的光里,一半沉在淡淡的阴影中。夏安安坐在光亮处,发梢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软软地泛着光。库库鲁坐在阴影里,侧脸的轮廓一半清晰,一半模糊,藏起了眼底的情绪。
他望着她被阳光染金的发梢,她盯着他放在桌沿的手——指节已经修长分明,再也不是七年前那双胖乎乎的小孩手了。
夏安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库库鲁。”
“干嘛。”
“你回去之后……会想我吗?”
话一出口,她就悔了。
这句话太直白,太笨拙,根本不像平日里嘴硬的她。她本该笑着打趣,说他没了自己帮忙,迟早被古灵仙族的大臣欺负,本该岔开话题,装作毫不在意。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空掉的盘子,安静地等他的答案。
一秒,两秒,三秒。
窗外的蝉鸣猛地涌进来,六月的夏蝉撕心裂肺地叫着,填满了客厅里所有沉默的缝隙。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本王子很忙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空想。”
不是赌气,不是嘴硬,是轻得发飘的认真。
夏安安抬起头,他已经别过了脸,只留给她一只通红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廓,一路红进发际里,藏都藏不住。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泛着软润的光。
“好吧,”她说,“那你就别想。”
她把最后一条吐司边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没关系。
她在心里轻轻说。
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替你想的。
我会替你记得,十六岁的这个夏天早晨,你坐在我对面,嘴上嫌弃着吐司边,却细心地撕好推给我。
我会替你记得,你明明怕热得要命,每次任务却都跑在最前面,回头骂我笨,额角的汗珠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我会替你记得,你趴在窗台上睡着时,侧脸被夕阳裹成金色,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我会替你记得,所有的一切。
你忘了也没关系。
我来替你,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