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褪去春雨的潮湿,城市街道的梧桐树叶长得郁郁葱葱,律所窗外的阳光变得炽烈刺眼,实习期进入最后一个月的倒计时。
宓卿的生活依旧维持着泾渭分明的界限,工作对接高效利落,私下零交流。连胤衡恪守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不越界、不试探、不刻意制造独处机会,两人的相处模式,成了整个实习小组最标准的同事范本。
带队律师交给他们最后一个合作案件,一桩复杂的邻里产权纠纷,证据零散,证人分散,需要连续一周下乡做实地取证。这一次没办法推脱,小组里只有他们二人有充足的办案经验。
去往乡镇的路途遥远,车程三个小时,为了节省开支,律所统一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民宿客房。
抵达目的地安顿下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傍晚的乡村格外安静,只有虫鸣此起彼伏。
晚饭是在街边的小餐馆简单解决,全程无话,各自低头用餐。回去的路上,路边的路灯稀稀拉拉,光线昏暗,宓卿低头查看第二天的取证路线,没留意脚下凸起的石阶,身子猛地一晃。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克制,没有过分贴近。
“小心。”连胤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转瞬便收回了手,保持安全距离。
宓卿站稳身体,低声道了一句谢谢,下意识拉开距离。
“这里路况复杂,夜里视线不好。”他只是客观提醒,没有多余的关心,“明天一早七点出发,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进隔壁房间,房门轻轻合上,没有停留。
接下来几天的取证工作格外辛苦,顶着正午毒辣的太阳奔走村庄,反复核对证词,整理书面材料。有一位年迈的老人不愿意配合沟通,固执地拒绝拿出房产证原件,沟通陷入僵局。
宓卿耐着性子劝说半个多小时,依旧毫无进展,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情绪隐隐有些焦躁。
连胤衡见状上前,没有抢过话语权,只是放缓语速,站在老人的角度分析利弊,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官司带来的影响,短短十几分钟,便打消了老人的戒备,顺利拿到关键证据。
事后休息时,宓卿看着他低头整理笔录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不可否认,抛开过往的算计与偏执,他是极其优秀的法律从业者,冷静、沉稳、共情力恰到好处,做事靠谱周全。
可这份认可,永远无法抵消冬夜里那场精心布局带来的裂痕。
夜里,突然下起暴雨,狂风拍打窗户噼啪作响,民宿老旧的电路跳闸,整栋房子陷入一片漆黑。
宓卿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刚打算联系老板,隔壁房门被轻轻敲响。
“电路故障,老板已经赶来维修,大概需要半个小时。”连胤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这里有备用的充电灯,如果需要可以拿给你。”
“不用,谢谢。”她回绝。
门外安静了几秒,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里,宓卿靠在墙边,心里清楚,这是这段时间里,他为数不多的主动搭话,依旧分寸得体,不给她任何反感的理由。
电路恢复已是深夜,连日奔波的疲惫席卷而来,一夜安稳无扰。
取证任务顺利收尾,返程的车上,车厢里安静沉闷。
“还有二十天,实习期结束。”连胤衡目视前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之前说的话作数,如果你希望彻底断开所有联系,拿到实习鉴定报告之后,我会报考外地院校的研究生,毕业离校,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宓卿指尖攥紧文件袋,沉默不语。
“我承认过去的手段卑劣自私,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他继续说道,“只是这一段时间的共事,我没有再耍任何心机。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诚意。”
“你的选择,决定我们往后所有的交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打乱了宓卿刻意维持的心境。
她设想过无数种他纠缠不休的场面,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主动给出离开的选项。
可她不敢轻易相信这是真心放手,害怕这又是另一种以退为进的试探。
回到学校之后,苏洛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心绪起伏,担忧地劝道:“不管他说得多么诚恳,都不要心软。就算他真的离开,也只是暂时的,骨子里的执念改不了。”
谢晏轩也给出了理性的判断:“放手的承诺可以听,但不能信。最好的结果,就是借着这次实习期结束,彻底划清界限,各自奔赴前程。”
距离分开的日子越来越近,盛夏的热浪席卷校园,所有人都在为毕业、考研、法考忙碌奔波。
连胤衡依旧安静内敛,一边完成实习工作,一边埋头复习考研专业课,提交了几所外省高校的推免申请,资料真实可查,不像是随口编造的幌子。
日子一天天倒数,最后的离别节点,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