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还雨伞的第二天,宓卿一早来到律所前台,将折叠整齐的黑伞放在工位桌面。
“昨天多谢。”她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绪,“伞还给你。”
连胤衡抬眼扫过伞面,指尖没有触碰,只是淡淡点头:“举手之劳。”
两人的对话止于这四个字,随即各自翻开案卷,投入到手头的经济纠纷案件整理工作。
整个上午,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配合依旧高效,但气氛僵硬得像一层薄冰。宓卿刻意划定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工作上可以无条件配合,私下里半句闲话都不会多说。
项目组带队律师察觉到两人微妙的气氛,午休时特意把二人叫到办公室,安排了一项联合外勤取证的任务,需要去往城郊的工业园区走访证人,来回车程将近两个小时。
“只有你们两个对这个案子细节最熟悉,辛苦一趟。”律师敲定安排,没有给任何人推脱的余地。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空依旧飘着细密的雨丝,网约车停在路边。车厢密闭狭小的空间,让刻意维持的距离感被压缩到极致。
一路上,宓卿靠在车窗一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化带,全程闭目养神,不主动开启任何话题。连胤衡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速平稳,同样沉默不语。
直到抵达工业园门口,下车撑伞同行,他才第一次主动提起和工作无关的内容。
“司法考试复习进度怎么样了?”
宓卿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眼神带着警惕:“和工作无关的事,不必过问。”
“只是随口一问。”连胤衡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手里有一套往届的内部真题,如果你需要,可以发给你。”
“不必。”她回绝得干脆,“资料我自己已经备齐。”
他没有再坚持,安静陪着她完成走访笔录、拍照取证、签字确认一系列流程。对方当事人刻意刁难,不断提出不合理的质疑,眼看沟通就要陷入僵局,连胤衡条理清晰地搬出法条依据,几句话稳住场面,替她化解了难堪。
这一次的帮忙坦荡磊落,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夹带私心,仅仅是律师的职业素养。
回程路上,雨势变大,挡风玻璃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水痕。
“你还是习惯性把所有人都当成假想敌。”等红灯的间隙,连胤衡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有打算再布局算计你,进入同一个实习小组,只是争取到一个正常共事的机会。”
“是不是布局,只有你自己清楚。”宓卿没有放松戒备,“我不会再因为一时的安稳,忘记冬天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我承认从前的手段不堪。”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我不会再用演戏的方式困住你。如果你愿意以普通同事相处,我恪守分寸;如果你始终无法释怀,我也可以在实习期结束后,彻底消失在你的视线里。”
这句话,是他第一次给出明确的放手期限。
宓卿心头微动,却不敢轻易相信。
她见过他伪装出来的豁达,见过他步步为营的隐忍,任何一句看似退让的承诺,都让她本能地保持怀疑。
外勤结束回到律所已是傍晚,苏洛发来消息,提醒她谢晏轩查到,这次分组调整确实是连胤衡提交申请,但他没有动用任何不正当手段,只是主动申请调入缺人的空缺小组,走的是正规流程。
“他好像真的在克制自己。”苏洛打字,“可是这种克制太刻意,反而让人不安。”
宓卿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在重复的案卷整理、开庭准备、外勤走访中度过。连胤衡说到做到,工作之外零打扰,不发消息、不制造偶遇、不试图打探她的生活。
一次小组聚餐,所有人起哄让两人坐在一起,他主动选了角落的空位,和其他实习生闲谈,刻意避开和她同席。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纷纷感慨他终于放下执念,彻底释怀。
只有谢晏轩偶然在律所楼下看见,聚餐散场后,连胤衡独自站在街角,望着宓卿和苏洛并肩离开的背影,一站就是十几分钟,雨丝打湿肩头,浑然不觉。
外放的纠缠消失了,无声的凝望还在继续。
实习期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距离这段共事关系结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宓卿以为熬过这三十天,就能彻底摆脱这段拉扯。可她不知道,连胤衡早已做好了两种打算。
如果她始终不肯回头,他会遵守约定,毕业之后远赴别的城市读研,从此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如果在朝夕相处的最后这段时间里,她愿意放下芥蒂,他依旧会不顾一切,重新站到她的面前。
春雨落幕,初夏将至。
故事的终点越来越近,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