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川白浪茫茫，平缓东流，两岸依稀看出曾经涨水的印迹。雨断云收，冬景萧疏。沿岸村舍错落，老树昏鸦，炊烟袅袅。已是晚饭时节。转过一个浅湾，彩瓦断壁阻道，约摸可辨当初规整气象，便是被冲毁的龙王庙了。

杨戬在附近转了一圈，驾云来到河道上方，打开天目，探视水流。水底下，河床内，似乎有细细簇簇的光点，闪闪烁烁，灿若繁星。米粒般的光华开始游移，飘离河床，缓缓上浮，凝聚成团。一个个小光球开始出现，徜徉水中，光芒闪动，美丽致极。

这是什么？杨戬从未见过此等景象。潜运法力想摄一个光球上来，那些光球却并不老实，法力触荡之下，四散逸开，尤如顽皮的孩童，竟摄之不住。

杨戬掐个法诀，准备把盐铁川龙王唤来，忽想到龙王老巢被端，实在挺倒霉的，此时不知情况怎样，便回转身，寻路往梅溪河神府而来。

河神姓陆，同僚皆称他小陆。二十来岁模样，真实年龄不可考，少年老成的样子。敖红正在看他的情况说明。对面是玉鼎。盐铁川龙王则气鼓鼓端坐一旁。

“……人间历辛丑年十一月既望，梅溪镇域连降大雨已达三日，天水盆蓄水测量达警示水位。鄙人依惯例引水东流入盐铁川。盐铁川河道开阔，向来为周边流域泄洪之所在，已历数千年。然今次急变忽起，盐铁川水位暴涨，原因不明……”

“鄙人不才，多赖民众信任，得任梅溪河神。承蒙错爱，不孚众望，竟致盐铁川龙王庙进水，继而坍塌。未坚守住历年以来的治河胜略，技术落后，人轻力微，抢救不及，只保得民众无恙，致使天庭财产受损，龙王基业被毁，深感不安。在此向龙王诚恳致歉。”

那意思就是我能力不够，保住了民众，没保住龙王庙，实在抱歉。敖红想笑，只得忍住，把说明递给龙王。龙王看着，那胡子翘得忽忽飞起，眼珠差点瞪出眼眶：“敢情，这道个歉就想完事儿了？”

敖红：“依龙王之意呢？”

龙王：“哼！至少得重建龙王庙，恢复原样。”

河神无动于衷：“龙王，这河水在梅溪河还好好的，一进盐铁川就出岔子，这其中只怕另有蹊跷。”

龙王生气，一生气就嚷出对方本名来：“小陆！本王已给足面子，至今未曾追究你失责之罪，你要得寸进尺，咱们只怕得换个地方说话了。”

河神面无表情：“龙王，您的要求刚才已经谈过了，恢复原样，鄙人没这个能力，顶多建设成河神府的模样。”

河神府分水而建，凡人不得见。神仙进来，映入眼帘的是两扇铜结构大门，略有浮雕，古朴无华。室内清一色白墙乌木棱格窗子，点缀若干画饰，简洁清爽，一尘不染。那窗户略不同些，非壳非贝，晶明瓦亮，整个就是通透的，纤薄平整，竟看不出来是何材质。四扇落地大窗，外面鱼虾悠游，浅草浮动，甚是惬意。“谁要住你这空空落落雪洞般的屋子！”龙王指着窗户，“这种极品白水晶，只怕翻遍天宫里也找不出一整块来。小小河神，竟然用它来做窗子，还说没能力？”

河神：“那些不是水晶。”

龙王：“不是水晶是什么？”

河神：“这是秘方，是我从矿石中提炼出来的琉璃，不用本钱。”

龙王：“胡说，从未听说过琉璃可以制作成如此巨大纯净的。”

河神闭了口。

玉鼎忽然开口：“这确实是琉璃，也叫玻璃。西域古籍上有记载。”

河神很注意地看了看玉鼎。

龙王似信不信：“玉鼎真人，此事确是河神治水不当所致，本王的要求不算过分。”

玉鼎：“盐铁川龙王，此次涨水，百姓丝毫未损。你以龙王庙犯险，保得生灵平安。百姓会感谢你的，何必在此发急。”

龙王顿时语塞。红头胀脸却想不出话来反驳。

“师父说得对。”随着朗朗语音，杨戬一袭轻衫，缓步而入。

盐铁川龙王与河神在下界属区域小神，但司法天神也还是认得的。上仙亲临，两人吃了一惊，均依礼参见。河神依然看不出表情，龙王心中七上八下，有些不安定。

敖红有些意外：“杨戬，你回来了？”杨戬和她点头致意，与师父见礼。

玉鼎却没啥好脸色，轻哼一声，转移视线，不想瞧徒弟。

杨戬不介意，一撩袍子，笑眯眯地在师父身边坐下。

“龙王，盐铁川涨水，你可曾去检查河道？”

龙王心中嘀咕，自觉无错，据实禀告：“小神已彻查河道，未见异常。”

“原也怪不得你，那些情况，轻易看不见。”杨戬语锋忽转，“只是河道未见有异，却忽然涨水，岂不是最明显的异状？河神都觉察有蹊跷，龙王是否深思过？”

龙王一凛。杨戬所说确有道理，实是自己一门心思着恼龙王庙被毁，忽略了此事，未曾详察，心中忐忑。

杨戬：“师父，您觉得呢？”

玉鼎冷笑：“我的话都被你说了，还有甚好问？”

杨戬依旧笑眯眯地：“是。”

玉鼎觉得这徒儿这次回来，怎么就有些恃宠撒娇，敢情是找准为师软肋了？继续冷笑：“你现下倒是改了脾气，不再扮演冰山了，敢情是这段日子众人把你惯的？”

杨戬:“徒弟知错。”

玉鼎：“……”徒儿这么乖，他根本发不出脾气——果然是找准了软肋。

玉鼎真人和司法天神怄气，气氛微妙。龙王暗地汗颜；河神继续木板脸，眼中却隐现顽皮。三界皆称杨戬杀伐果决，翻云覆雨，冷血无情，不想师父面前竟有另一面。

玉鼎拿这宝贝徒儿无奈何，敖红却是见识过。这次只作不见，咳嗽一声，取出一个立方体端坐桌上。只见立方体内蕴宝光，晶莹透亮，数个小小光球浮游其中，被立方体限制了，轻轻碰壁。敖红：“龙王，此物你可识得？”

龙王急忙施礼：“这是东海龙君钦赐四海以及各大河川龙宫的宝物，但里面的光球……小王不识。”

杨戬知道这透明立方体是龙族法器，名叫清水灵犀，专用于水中，可巡视不明物质，亦可作捕获之用。不承想竟可以捕获不明光球。

敖红：“龙王既获赐此物，为何不用它巡视水域呢？”

龙王心中打鼓：“这、这是东海龙君钦赐，小王不敢擅动，贡奉于神坛之上，每日察看，不敢有失。”

敖红着恼：“这虽然是个神器，也是工具，东海龙君为方便各川龙王鉴别异状，维护水域，方才赐下此物。龙王何以将之束之高阁？”

龙王张口结舌。

敖红：“若龙王及时发现盐铁川异状，早做准备，何至于河道涨水，最终决堤？河神处置洪流，并未造成平民伤亡。龙王认为，这次龙王庙损毁，谁的责任比较大一些？”

龙王开始擦汗。

杨戬忽然发觉四公主处理事务很有风范，前期调查也做得到位。杨戬回忆着敖红的日常，无非是姐妹和乐，近来专心于古籍，调制果馔饮品，和无玄相处久了，也涉猎药理饮食，竟未留意四公主有如此干练的一面。

敖红：“所以龙王，你莫争多嫌少。龙王庙确是河神冲毁，河神愿意赔偿，你们商量一下数额便是。其余不足部分自行承担。龙王意下如何？”

事已至此，盐铁川龙王哪敢说半个不字。司法天神尚虎视在侧，未开尊口，不知是否降罪。龙王连连称是，不敢多话。

敖红：“至于你的失察之罪，目前情况未明，暂且寄下。待我们察探清楚，再来与你说话。”

龙王的汗越擦越多，口中连连请罪，不敢抬头。

异世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