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水始冰,地始冻。从江南的红叶翩跹,层林染尽,渐行至北,大地渐次蒙上青灰的颜色,至华山境内,潇潇的雪飘落下来,云峦之下,奇峰浩荡;目尽千里,浅山寒水。杨戬降低云路,雪花翻卷着扑面,又纷纷扬扬闪避开来,在白衫的周围旋转起舞,仿若精灵。杨戬伸出手,几朵雪花悠悠停在掌心。他默默了会儿,云路下渐显亭台楼阁,廊桥连绵。
圣母宫。雪齑。
薄雪覆盖的飞檐,勾勒出一抹湛蓝晴空。杨莲托着一只红梅点雪青白釉广口古瓮,站在腊梅花树下,青丝如水,掌心微笼法力,细细地把花枝上的雪水引入瓮内。
杨戬微觉奇妙。三妹性子温婉,却不耐这些锁事,不知何时有了此等闲情雅致。悄然步入庭院。杨莲回头,目中露出惊喜,放置好古瓮,移步近前:“二哥!”挽住杨戬胳膊,抬头细细地打量他。
杨戬抚了抚妹妹的头发:“近来可好?”
杨莲点头:“都好。沉香也常寄信回来。”看见杨戬安好,杨莲心头忽然就轻松了,犹如远行之人卸下了重担。不知道因为什么,某些日子,她心里总是忽上忽下,如一叶飘浮浪中的小舟,好几次梦中惊醒,几乎要跑去沉香那里看情况。刘彦昌心疼妻子,默默整理了行装,已装备起行。幸而前日四公主过来小坐,还有一位无玄姑娘也跟着来到圣母宫游玩,陪她散畅了几日。无玄留下一张古方,教了她这个修身养性的法子。
“四公主教的吗?”杨戬好奇。看着对面端雅而坐的妹妹,某些回忆渐渐翻涌,犹如回到了早年时光。
“无玄姑娘的方子,四公主教实践。”杨莲敛袖递过一盏茶,碧玉冻石的杯子,香气弥散开来。“花瓣上雪水烹茶的法子,书上古已有之,无玄姑娘的方子中还加了许多辅佐调味,倒是琐碎得很。说也奇怪,这样每天起早,收集清露和雪水,以前肯定嫌烦,现在倒很是喜欢。”
“唔,要是早几日就遇到她们了。我正好有事寻四公主。”妹妹的眼神如一泓碧水,倒映入眼中,杨戬微笑。
“寻四公主?”杨莲抿唇微笑,低了一下头,复又抬眸:“二哥,我这里很好,你不用担心。”她语音清亮柔缓,眼中细细碎碎的光华,映着净洁高远的天空,“日子过得真快啊,已经入冬了。再过几个月,就该过年了。二哥,我知道你还有事要去做。我……我等你回来,还有沉香他们……我们一起过年。”
“好,我们一起过年。”杨戬揽过妹妹,让她如小时候般靠在自己肩上。天空飘过几丝悠云,越发碧空万里,明净瓦亮。
梅溪镇赵府。
杨戬刚落地,头一个就撞上了吴夲。吴夲面色不渝。沉香的通讯他早收到了,沉香信中苦口婆心,他家舅舅和雀渠干了一仗,有惊无险,但终归需要调理。还提及杨戬不喜吃药的老毛病,希望尽量少喝苦药,多想想其他法子,多多拜上医神,感激不尽云云。吴夲看得极生气。杨戬不遵医嘱也就罢了。沉香这小子不知所云,不但提出要求,还强调歪论。当他医神是泥面么,搓圆捏扁随意?幸好玉鼎跟他一个心思,表示要好好教育杨戬。哼,这一回,看我不把杨戬灌个仰倒?吴夲想到这里,心里跃跃欲试,嘴角上扬。
杨戬觉着气氛奇异,医神似笑非笑地只是不语,心虚道:“医神,别来安好?我、我先去问候师父他老人家。”说着便走。
吴夲一把拉住他,伸出一只手:“拿来。”
杨戬:“……?”
吴夲:“愣什么神,诊金!沉香说你和妖兽打架,弄得内息不顺。你这是违约,违约金加诊金,还不快拿来。”
杨戬暗松了口气,无辜道:“医神,我这不好好的吗。”
吴夲板脸:“我不管。”
杨戬笑,掌心托出个小小的百宝囊:“好吧,这回我可是带着钱回来的。”
吴夲没料到他说给便给,好奇心起,俊脸微扬,装出贪财的脸面。
杨戬从囊中取出一物。吴夲还未看清,此物便沉甸甸抛了过来。到了脸前,忽忽长大。“喂喂,你这……”吴夲忙不迭接住,不料这东西极其沉重,直接便砸在怀中,险险坠地,吴夲挺步站稳,细看时,一块硕大无比、似金非金的块状物,阳光下金芒烁动。
杨戬趁他愣神的功夫,早已飘身去得远了:“医神,这是雀渠孝敬的,提炼提炼,五六千两纯金呢!预付十年的诊金,想也够了。”
吴夲气得差点仰倒。
吴夲抱着比脸盆还大的狗头金,正不知作何处理,恨不能把这东西扔池塘里去,忽见白衫飘逸,杨戬远远地又回来了。
杨戬本打算溜走,此时未免低了气息,恭敬道:“吴先生,我师父呢?”
吴夲把金块砸地上,扬起一股烟尘。双手拍拍灰:“玉鼎真人么,前些天听说你的行径,直接气走了。说是回昆仑去。”
杨戬:“真的?”
吴夲露出漂亮的白牙:“假的。”
杨戬未免好笑。揣着手等他说下去。吴夲一只脚踏上狗头金,仔细盯了杨戬一眼,这才不慌不忙地道出原委。
近段日子阴雨连绵,梅溪河涨水,河神把水顺东线支流赶至盐铁川。盐铁川河道畅通,向来平静。不料这次水位暴涨,差点决堤。河神见势不妙,只得命水流改道,避开民宅,结果冲毁了盐铁川的龙王庙。事情闹得有点僵,龙王和河神差点打起来。后来得知梅溪镇上有四海龙族,敖红便被请去调解纠纷,玉鼎也去了。
杨戬:“……”这年头,大水冲了龙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