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过半,厅堂喧嚣依旧。
温州温家的宴会厅极尽奢华,落地窗外是浙地深夜的璀璨灯河,室内名流谈笑、杯盏交碰,一派百年豪门的鼎盛气象。
温璃被各路陌生长辈轮番问候,温顺应答,眉眼始终带着浅浅的怯意。
她不习惯这般热闹排场,指尖微微发僵,心底藏着几分无处安放的局促。
龚瑞贤始终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侧,替她挡掉大半客套攀谈,语气温柔得体,将她护得妥帖周全。
“累了?”他低头看向她,眼底是完美无缺的宠溺,“我带你去露台透透气。”
温璃轻轻点头。
柔软的依赖落在龚瑞贤眼底,让他藏在斯文面具下的偏执阴翳又淡去几分。
他要的从来都是这样——
她干干净净、温顺听话,眼里只剩他一人,再也没有过往的风雨,再也没有旁人的位置。
两人顺着宴会厅侧廊往露台走,长廊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隔绝了所有声响,静谧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可刚转过雕花回廊拐角,一道沉冷挺拔的黑影,骤然拦断了前路。
空气瞬间凝滞。
黎川静立在廊灯下,一身纯黑西装衬得身形凛冽孤挺,周身寒气压得周遭空气都低了几度。
他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纤细柔软的少女。
一年。
整整一年的疯魔寻觅。
他踏遍温州城的每一寸土地,寻遍南北所有角落,从满心期许等到满心荒芜,从不肯相信等到濒临绝望。
他永远记得,当年归国短暂相伴的那几日。
那时的她,安静又疲惫,眼底藏着常年自我拉扯的倦意,三重人格交替带来的内耗,几乎快要压垮她单薄的身子。
他心疼得彻夜难眠,悄悄敲定国外最顶尖的精神诊疗团队,选好宜居的静谧住所,规划好所有行程,只想带她离开所有纷争,好好治病,好好安生,抚平她半生所有伤痕。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他终于可以弥补年少失约的亏欠,护她余生安稳。
可转瞬之间,她布下假死棋局,又被人半路截胡,人间蒸发
三百多个日夜的隔绝,三百多个日夜的疯魔寻找。
此刻故人就在眼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陌生得像隔着一整个沧海桑田。
龚瑞贤第一时间将温璃轻轻护至身后,斯文的眉眼覆上一层淡冷的戒备,面上依旧挂着得体温柔的笑意:“黎总,拦路,不太礼貌。”
语气温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宣示主权。
黎川目光未曾分给他半分,眼底自始至终,只锁着那道藏在他身后的身影。
他薄唇微启,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沉淀数年的隐忍与不易察觉的颤抖:“温璃,我和你说几句话。”
这是他时隔数年,第一次亲口叫她的名字。
从前他唤她阿玥,唤她小姑娘,温柔缱绻,独独专属。
可如今,他只能唤她温璃。
属于温家千金的、全新的、与他毫无关联的名字。
温璃从龚瑞贤身后微微探出头,澄澈的眼眸干净温顺,没有波澜,没有怨怼,也没有半分熟稔。
她记得他。
清清楚楚记得年少那场雨夜救赎,记得他曾给过自己无人能及的包容与温柔,记得那场落空的明日之约。
记得他凭空消失,数年杳无音信。
也记得,她在黎家寄居的岁岁年年,默默等着一句解释,最后只等来岁月荒芜,旧约过期。
只是她不知道,他当年身不由己;不知道他海外数年默默护她;不知道他提前归国,曾陪她数日、满心想要治愈她;更不知道,他沉默克制的眼底,藏了数年疯魔入骨的深爱。
在她眼里,黎川是故人,是恩人,是年少一场遗憾,仅此而已。
温璃轻轻挣开龚瑞贤护着她的手臂,往前半步,站得端正温顺,礼数周全,疏离客气。
“黎先生。”
一声黎先生,彻底划开所有过往,冰冷得刺穿黎川的心脏。
她微微垂眸,语气轻柔平淡,无喜无悲:“不知黎总找我,有什么事?”
礼貌,克制,陌生,距离万丈。
黎川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干净无瑕的脸,看着她被磨平所有棱角、褪去所有凌厉的温顺模样,看着她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执拗与鲜活。
他知道的。
她本该是浴火重生、步步为营的郁玥,是靠着双重人格厮杀成长、敢与豪门棋局博弈的烈性少女。
却被龚瑞贤封印锋芒、抹去伤痕、圈养四年,变成了这只温顺易碎、全然依赖他人的小白兔。
“你……”黎川嗓音愈发沙哑,带着压抑至极的涩意,“过得还好吗?”
最简单的一句问候,耗尽了他数年隐忍的思念。
温璃闻言,轻轻抬眼,澄澈眼眸淡淡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客气的弧度:“挺好的。”
四个字,轻描淡写,隔绝了所有前尘。
“承蒙龚先生照顾,这几年安稳顺遂,无灾无难。”
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她的安稳,是旁人给的。
她的余生,早已与他无关。
黎川漆黑眼底瞬间翻涌起重重暗潮,隐忍的猩红死死压在眼底,几乎快要溃堤。
他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看着她全然信赖他人的模样,心口的愧疚、悔恨、不甘、痛苦,尽数交织,碾得他寸寸碎裂。
他多想告诉她。
不是的。
你的风雨,我挡了数年。
你的安稳,我拼尽全力换来过。
我曾归来陪你,曾想带你治病,曾想护你一生无忧。
我从来没有想过辜负你,从来没有想过失约。
可他不能说。
当年的隐忍交易、家族桎梏、身不由己,一旦掀开,只会打乱她此刻平静的生活,只会将她重新拖入过往的泥潭。
他爱得太沉、太克制,从来只想护她安稳,从不想给她半分负担。
一旁的龚瑞贤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温柔笑意不变,指尖却微微收紧。
他太懂黎川的隐忍,太懂黎川的深情,也太懂温璃的疏离。
黎川输就输在——
他爱得沉默,护得隐秘,从来不说。
当年一场身不由己的失约,成了温璃心底永久的遗憾,也成了他此生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而他,刚好捡走了所有遗憾,填满了所有空白,霸占了她的岁岁年年。
龚瑞贤适时上前,重新轻轻揽住温璃的腰,姿态温柔,宣示意味十足,语气依旧温和无害:“黎总,阿璃刚归宗,身子弱,经不起劳累。若是没有公事,我们便先回去了。”
说完,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声线缱绻温柔,满是宠溺:“阿璃,累了,我们走。”
温璃没有丝毫犹豫,轻轻颔首,温顺地任由他带着转身。
擦肩而过的瞬间。
黎川听见她轻浅的声音,礼貌又客气,彻底终结了这场短暂的对峙。
“黎总,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却是山水不相逢,旧人不重逢。
少女柔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温顺的身影被身旁的人牢牢护着,再也没有回头。
长廊孤灯,映着男人挺拔孤寂的身影。
良久,黎川缓缓垂眸,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破碎与偏执。
一年疯魔寻觅,换来一句陌路尊称。
数年沉默深爱,换来一句后会有期。
他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心口钝痛不止。
龚瑞贤带走的,不只是现在的温璃。
是他年少错过的约定,是他归国遗憾的救赎,是他隐忍数年的深情,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光。
可他不会放手。
绝对不会。
被封印的人格,被篡改的人生,被窃取的朝夕,被误会的过往。
他会一一揭开。
他要让他的小姑娘记起一切,看清所有骗局,看清谁才是真正护她半生、爱她入骨的人。
晚风穿廊,寒凉彻骨。
黎川抬眼,望向那道消失在灯火尽头的身影,眼底只剩一片沉寂而疯狂的笃定。
龚瑞贤,你偷来的圆满。
我必,尽数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