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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

你是我的彼方

重回宴会厅的那一刻,喧嚣人声再次包裹而来。

水晶灯光璀璨刺眼,名流笑语温软虚伪,衣香鬓影间尽是豪门圈层的客套周旋。

温璃跟在龚瑞贤身侧,温顺低头,浅浅垂着睫羽。

只是方才露台那阵莫名的心悸,迟迟没有散去。

像是心底深处藏着一头沉眠已久的兽, 重回宴会厅的那一刻,喧嚣人声再次包裹而来。

水晶灯光璀璨刺眼,名流笑语温软虚伪,衣香鬓影间尽是豪门圈层的客套周旋。

温璃跟在龚瑞贤身侧,温顺低头,浅浅垂着睫羽。

只是方才露台那阵莫名的心悸,迟迟没有散去。

像是心底深处藏着一头沉眠已久的兽,被回廊那一场陌路重逢轻轻惊扰,隔着厚重的封印,轻轻震颤、微弱挣扎。

不疼,却闷。

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躁动。

一年温水煮茶的圈养、日复一日的温柔洗脑,早已让她习惯安稳、习惯顺从、习惯全然依附龚瑞贤。

她的世界干净、单调、平和,没有厮杀,没有算计,没有步步为营的隐忍筹谋。

可今夜,黎川的出现,像一颗骤然投入静水的石子。

搅乱了她被刻意抚平的所有平静。

一路上,温璃几次下意识失神。

脑海里交替闪过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个是这一年安稳闲适、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纯白日常。

一个是模糊、凛冽、带着血腥味与倔强韧劲的灰暗过往——

是她孤身一人在黎家蛰伏、日夜隐忍、步步筹谋的模样;

是她眼底藏刀、心思缜密、算计棋局、不惧生死的凌厉模样。

画面极碎、极短、转瞬即逝。

快得让她抓不住轮廓,辨不清真假。

只余下一阵隐隐的头痛,突突地窜在太阳穴,酸软又沉钝。

“怎么了?”

身侧的龚瑞贤瞬间察觉她状态不对,脚步顿住,侧身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依旧温柔斯文,宠溺得挑不出半点瑕疵,可眼底深处,一丝极细的警惕悄然掠过。

是封印松动了。

一年精心压制、层层加固的人格封印,竟然只是一次短暂重逢,就出现了裂痕。

龚瑞贤指尖不动声色地轻蜷,掌心微紧。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他亲手打磨、亲手塑造、只属于他一人的小白兔,再次滋生锋芒、滋生叛逆、滋生属于郁玥的半分魂魄。

他费尽心机截胡棋局、带她离国、祛尽伤痕、剥离棱角、封存人格,耗了一年光阴,赌了半生偏执。

他要的,从来都是全然干净、全然依赖、全然归属于他的温璃。

仅此而已。

多一分凌厉,多一分清醒,多一分对过往的执念,都是他不能容忍的破绽。

温璃抬手轻轻按了下额头,轻轻摇头,声音软糯轻浅:“没事,就是有点晕,可能灯光太亮了。”

她下意识将所有异常归咎于环境,丝毫没有怀疑身边朝夕相伴、温柔体贴的未婚夫。

龚瑞贤眼底的阴翳瞬间敛尽,恢复一贯的温润无害。

他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额间,温度适宜,动作温柔克制,完美拿捏着分寸,在外人看来是极致体贴的偏爱。

“是我疏忽了。”他低声轻叹,语气带着自责,“刚回来就带你应付这么多场面,累坏你了。”

他顺势抬手,轻轻挡住她眼前刺眼的灯光,姿态护佑:“我带你去偏厅休息,那边安静。”

“嗯。”温璃温顺点头,乖乖跟着他移步。

她的顺从,恰到好处地抚平了龚瑞贤心底瞬间翻涌的戾气。

没关系。

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裂隙而已。

一年加固的封印根深蒂固,那两个被彻底剥离、强行沉底的人格,翻不起任何风浪。

黎川区区几句陌路问候,根本不足以撼动他布下的一年囚笼。

温家宴会厅偏厅清雅静谧,避开了主厅的喧嚣热闹。

柔软的布艺沙发,暖调落地灯,空气中漫着清淡的白茶香,安抚人心。

龚瑞贤让温璃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掌心。

“坐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去和温家长辈打声招呼,很快回来。”

“好。”

少女乖乖坐着,眉眼温顺,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龚瑞贤俯身,指尖极轻地擦过她的发顶,眷恋又占有,而后转身离开。

偏厅彻底安静下来。

四下无人。

落地灯暖光柔和,却照不进人心深处沉寂的暗涌。

温璃捧着温热的水杯,静静坐着,放空目光。

可越是安静,心底那股奇怪的违和感就越是清晰。

她忍不住回想方才黎川的眼神。

太沉、太痛、太隐忍。

像是积攒了数年的思念、愧疚、悔恨,尽数压在眼底,汹涌得快要溢出来。

可明明——

他们早已陌路。

他是失约的故人,她是早已翻篇的旁人。

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破碎又偏执的眼神?

温璃想不通。

她的记忆里,只有他当年骤然消失、空留一场落空约定的遗憾。

没有苦衷,没有隐忍,没有默默守护,没有千里奔赴的等待。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在极其微弱、极其模糊地反驳她。

【不是的。】

【他没有骗你。】

【他从来没有想过不回来。】

细碎、冷冽、清醒。

是属于杀伐人格的残响,隔着厚重封印,微弱回响。

温璃猛地蹙眉,脑袋骤然一阵抽痛,指尖微微发颤,水杯轻轻晃动。

一瞬之间。

她眼底温顺懵懂的神色淡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极冷、极清醒的戾气。

仅仅一秒。

快得无人捕捉。

下一秒,剧烈的眩晕袭来,那抹戾气瞬间被强行压回心底,温顺柔软的神色重新覆回眼底。

封印自我压制,强行抹平裂隙。

温璃抬手按住眉心,呼吸微促,心底一片茫然。

她刚刚……好像变了一个人。

又好像,只是错觉。

偏厅门外,回廊阴影处。

黎川静静伫立。

他没有离开温家府邸。

从露台退回阴影的那一刻,他便让人彻查一年前那场“刺杀假死”的所有收尾痕迹,同时盯住龚瑞贤的所有动向。

他太了解郁玥。

太了解她三重人格的特质。

只要外界出现刺激源,只要触及过往执念、触及未解心结,被强行封印的人格就会躁动、就会挣扎、就会破壁。

方才隔着雕花木门,他清晰感知到那一瞬间短暂、凌厉、熟悉的气场波动。

是她。

是藏在温顺皮囊之下、被掩埋一年的、真正的她。

配国外囚禁地点;同时查到,温家三房早年便与龚瑞贤有隐秘往来。】

【当年房买凶刺杀的消息,除了我们,最早知情者,就是龚瑞贤。】

【他是全程知情、全程观望、最后半路截胡,提前布局数年。】

真相的冰山一角,轰然浮出水面。

原来不止是蓄谋掠夺。

他是从头到尾,看着她入局、看着她厮杀、看着她布下死局,再趁她最虚弱的时刻,夺走她一切。

借着温家二房的刀,借着她绝境脱身的局,坐收渔利,囚她四年。

黎川指尖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周身寒气骤然凛冽刺骨。

温柔假面之下,是阴毒至极的算计,是步步为营的掠夺,是毫无人性的偏执囚禁。

一年。

他的小姑娘,被这样一个恶魔,圈在温柔囚笼里,被洗脑、被磨平棱角、被剥夺自我,整整一年。

而他晚了一步。

仅仅一步。

就错失了所有,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篡改人生,陌路相对。

黎川抬眼,望向紧闭的偏厅木门,眼底温柔与狠戾极致交织。

没关系。

来得及。

封印有裂,人心有隙,真相有证。

他可以等。

他可以一步步撕开龚瑞贤完美的假面。

他可以一点点唤醒沉睡的她。

他可以把四年被偷走的时光、被掠夺的人生、被掩埋的深情,全部一一讨回来。

片刻后,脚步声渐近。

龚瑞贤折返回来,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温顺安静、眉眼干净、乖乖坐着等待他的小白兔。

方才所有人格躁动、所有封印裂隙,尽数掩藏无痕。

看不出半点异常。

龚瑞贤眼底恢复温柔笑意,走上前自然牵起她的手:“缓过来了吗?不累的话,我带你见见温家主家长辈。”

温璃抬眸,澄澈眼底一片温顺无波,轻轻点头:“嗯,我好了。”

她依旧信赖他、依赖他、全然信任他。

假面稳固,温柔依旧,骗局仍在继续。

可无人知晓。

偏厅门外的男人,已然手握利刃,静候破局。

温柔囚笼将碎,假面终会崩塌。

沉睡锋芒,已然微动。

属于郁玥的杀伐与清醒,即将归来。

龚瑞贤牵着温璃的手走出偏厅,重新踏入主厅

水晶吊灯流光倾泻,衣香鬓影往来交错,温家的宾客大多是浙地商圈的权贵,目光纷纷落在这位刚刚认回的嫡系千金身上,探究、打量、恭维,各色视线交织在一起。

温璃下意识往龚瑞贤身侧靠了靠,手掌轻轻攥住他的小臂,这是一年被驯化出来的本能,遇到陌生的压力便会寻求身边人的庇护。

龚瑞贤感受着她的依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对外俨然一副护着未婚妻的模样,从容应对周遭的寒暄。

“瑞贤,这位就是温家找回来的大小姐?果真是容貌出众。”一位年长的商界前辈举杯笑道。

“承蒙夸奖。”龚瑞贤微微颔首,将温璃半护在身后,“阿璃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往后我会好好护着她。”

这番话落进旁人耳中,皆是一片赞叹,人人都羡慕温璃苦尽甘来,得此良人相伴。

只有温璃自己心底,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闷痛还未散尽。方才偏厅里转瞬即逝的冷冽念头,如同一场虚幻的幻梦,回想起来只剩一片模糊,她只当是宴会上太过疲惫产生的错觉。

穿过人群,温家二房的人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温家二伯父温青,面上堆着热络的笑容,眼底却藏着算计与戒备。当年便是他暗中布下杀局,要斩除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脉,保住二房攥住的温家权财。

他上下打量温璃,语气亲热得虚伪:“阿璃,我的侄女,总算回家了。这些年漂泊在外,真是委屈你。”

温璃顺从地按照龚瑞贤私下教过她的礼数,微微屈膝颔首:“二伯父。”

她记忆里没有和这位伯父相处的片段,只知道这是家族长辈,心底本能地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排斥,可温顺的外壳牢牢束缚住她,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

温青目光扫过她,又落向一旁的龚瑞贤,两人眼神极快地交汇一瞬,那是属于共谋者无声的确认。

一年前,正是温青提供情报,龚瑞贤伺机而动,一个布下死局,一个坐收渔利。

如今一个稳坐温家,一个拥有温璃,各得其所。

“以后便是一家人,家里的资源,自然会有你的一份。”温青客套地开口,话说得漂亮,实则处处提防,“只是家族事务繁杂,你刚回来,很多事情尚不熟悉,不必急于插手。”

这话明着体恤,实则是变相告诫,要她安分守己,不要觊觎温家的实权。

温璃还未回话,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围缓缓传来。

“温家嫡系血脉归来,反倒要被规劝不要插手家事,倒是新奇。”

众人闻声转头。

黎川缓步走入主厅,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周身冷冽气场压得周遭喧闹都淡了几分。随行的助理跟在身后,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袋。

方才在门外看完调查线索,他没有就此离去,选择重新踏入这场盛宴。

今夜,他不打算直接撕破一切。证据尚且不够完整,温璃的封印只是出现裂痕,贸然全盘摊开只会适得其反。但他要埋下引线,要搅动这潭死水,要让在场的人心生芥蒂。

黎川的到来瞬间吸引全场目光。黎家横跨多地的商业势力,就算扎根温州的温家,也不敢轻易小觑。

温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强装镇定:“黎总说笑了,我只是心疼侄女初归,不想她劳心费神。”

“是吗。”黎川淡淡挑眉,目光掠过温青,最终落在温璃身上。

少女站在龚瑞贤身侧,眉眼温顺,可黎川敏锐捕捉到,在听见“嫡系血脉”四个字时,她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被压抑在深处的郁玥,从来不会甘愿拱手让出属于自己的一切。

龚瑞贤的手指悄然收紧,扣住温璃的手腕,面上依旧维持风度,上前半步隔开黎川与温璃之间的距离:“黎总,今日是温家认亲的家宴,谈家族内部事宜,怕是不太合适。”

“我只是客观陈述。”黎川不与他争辩,抬手示意助理,将几份合作意向的文书递向温家主家的老爷子,“黎氏有意和温家开展新一轮的深度合作,这份方案,还请温老爷子过目。”

他没有继续纠缠温璃,转而对接温家最高掌权人。

这一手,出乎龚瑞贤的预料。

黎川没有当众控诉,没有强行带走温璃,而是以商业合作作为切入点,光明正大介入温家的内部格局。

只要黎氏和温家深度绑定,他便有无数合理的理由出入温家府邸,有无数机会接近温璃。不必莽撞对峙,便可步步渗透。

温老爷子接过文件,神色郑重。黎氏抛出的合作条件十分优厚,对于温家而言诱惑力极大,他当即邀请黎川到一旁落座详谈。

场面被黎川轻描淡写稳住,可暗流已经涌动。

温青脸色难看,他清楚,黎川这是借着合作的名义,插手温家内务,是冲着他们三房来的。

龚瑞贤心底升起一股不安。他最怕的从来不是黎川歇斯底里的对峙,而是这般冷静克制、步步为营的布局。

喧嚣重新恢复,可空气里紧绷的张力挥之不去。

温璃站在原地,安静看着黎川的背影。他和温家长辈交谈,神色冷静从容,可方才回廊里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眸,反复在她脑海盘旋。

心底那股违和感又一次冒了出来。

为什么?

一个失约消失的故人,要耗费心力,介入温家的合作?仅仅只是商业往来吗?

无数细碎的疑问盘旋,却没有答案。

龚瑞贤察觉到她的失神,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别多看,黎家势力庞大,心思深沉,少和他牵扯,免得惹来麻烦。”

又是一句半真半假的告诫,不断加固她心中的防备。

温璃回过神,垂下眼皮,掩去眸中的疑惑,轻轻“嗯”了一声。

可这一次,顺从之下,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怀疑,悄悄扎下了根。

宴会进行至深夜,宾客渐渐散去。

温璃身心俱疲,告别温家长辈,坐上龚瑞贤的车离开温家老宅。

轿车平稳行驶在温州的夜色街道,车窗外灯火向后飞速倒退。

车厢内气氛安静,只有低缓柔和的背景音乐流淌。

温璃靠在车窗边,脑袋昏沉,闭着眼休息,脑海却纷乱不休。回廊的相遇、偏厅的幻痛、黎川的介入、三伯父虚伪的笑容,一桩桩一件件交织缠绕。

龚瑞贤坐在她身旁,侧头望着她疲惫的侧脸,指尖在膝头无意识摩挲。

今夜发生的一切,给他敲响了警钟。

封印出现裂隙,黎川已经拿到线索开始布局,温家三房也并非完全可靠。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必须尽快彻底封死所有变数。

他已经安排好了,过段时间,就带温璃出国。远离温州这片是非之地,远离黎川,远离温家内部的纷争。换一个全新的环境,重新加固精神干预,彻底磨灭郁玥那一部分人格的残存痕迹。

只要离开这里,没有过往的人和事刺激,那点微弱的躁动,终究会彻底消亡。

龚瑞贤伸出手,轻轻拢住温璃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语气温柔缱绻:“很累对不对,回去好好睡一觉。过些日子,我带你出国散心,远离这些繁杂的人和事。”

出国。

两个字落进温璃耳中。

沉睡在意识深处的那道冷冽影子,骤然剧烈震动。

【不能走!】

【不能再被他带离故土!】

尖锐的念头狠狠冲撞意识壁垒。

温璃猛地浑身微颤,眉头紧紧蹙起,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脑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璃?怎么了?”龚瑞贤立刻扶住她的肩膀。

剧痛转瞬即逝,那股反抗的力量再次被封印强行压下。

温璃喘着浅浅的气,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没事……头忽然疼了一下。”

龚瑞贤的眼神沉了沉。

裂隙,越来越明显了。

轿车继续向前行驶,消融在温州沉沉的夜色之中。

而另一边。

黎川的车辆停在温家老宅门外,没有离去。

助理站在车外汇报:“黎总,龚瑞贤已经带着温璃小姐离开,我们的人跟上了。另外,查到龚瑞贤近期在办理海外的居留手续,有计划带温璃出境。”

黎川坐在后座,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底寒意彻骨。

“想跑。”

低沉的两个字,带着迫人的压迫感。

他绝不能让龚瑞贤把人再次带走。一旦离开国内,隔着山海,想要再找到机会唤醒她,将会难如登天。

“两件事。”黎川声音冷静果决,“第一,盯住龚瑞贤所有出境渠道,卡住他的手续。第二,继续深挖一年前的全部证据,包括温三房和龚瑞贤往来的物证。”

“另外,查温璃的日常居所,我要拿到可以接触到她的合理机会。”

助理应声领命退下。

车厢内只剩黎川一人。

他抬眼望向车窗外万家灯火,脑海里浮现少女温顺又茫然的脸庞。

阿玥,再等等我。

不要跟着他走。

很快,就会打碎这座困住你的温柔牢笼。

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