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他世界失序、下定决心的,是那个留宿的早晨。
前一晚玩得太疯,又下了雨,许海橙的母亲留他过夜。两人挤在许海橙那张不算宽的单人床上。顾眠生睡得并不沉,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许海橙还在熟睡,毫无防备地,整个人侧向他这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因为姿势的缘故,许海橙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有点重,压得那片皮肤微微发麻,却奇异地不想挪开。晨曦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许海橙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
很安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顾眠生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寂静。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清晰无比地浮现,不是用语言,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温热的渴望: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懵懂与回避。紧接着,更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来——体育课上,许海橙和别人笑着抢球,跑得脸颊发红,额发汗湿,他在场边看着,心里那点微妙的、不愿旁人靠得太近的感觉,此刻清晰得刺眼;许海橙偶尔对他露出那种全然信赖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时,他胸口那阵莫名的、令人手脚发软的悸动……原来这一切,都有同一个指向。
不是简单的友谊。是一种更深、更烫、也更“错误”的东西。十七岁的少年,在那个静谧的清晨,被自己内心陌生的海啸淹没,第一个反应是恐惧——对这份情感的恐惧,对外界目光的恐惧,对可能因此失去眼前这一切的恐惧。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惊醒了许海橙。许海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带着刚醒的鼻音:“……眠生?怎么了?”
“没、没什么。”顾眠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避开那双朦胧睡眼的注视,“天亮了,我……该回去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一场沉默而决绝的“撤退”。他笨拙地试图扑灭内心那簇刚被认清的火苗,而疏远是最直接的水。
当窗外有人嬉笑着喊:“眠生,许海橙来找你了!”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死死盯着摊开的习题册,手指捏紧笔杆直到骨节发白,对那熟悉的声音充耳不闻。用眼角余光,能瞥见许海橙站在走廊逆光里的身影,手里似乎还拿着他们常喝的那种橘子汽水,玻璃瓶身反射着细碎的光。那身影有些茫然地顿了顿,然后慢慢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他骤然收紧的心口。
放学铃声一响,他迅速收拾好书包,将右边那只耳机线紧紧缠绕在指间,不再等待。习惯性迈向右边、通往许海橙家方向的那一步,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扭转,迈向左边。左边的路口总是更早迎来暮色,风也更冷冽些,吹在脸上,能让他清醒。那副耳机,从此常常只塞住一边,右耳道里似乎总残留着另一个人分享过的旋律余音,而左边的线,因为总是单独使用和紧绷的缠绕,磨损得似乎更快了些。
他让自己适应一个人的上学路,一个人的教室角落,一个人写作业到深夜时,窗外格外清晰的虫鸣。他切断所有可能引起联想的信号,把自己重新包装成符合所有人预期的、“正常”的顾眠生。有时,他会无意识地用桌上的橡皮筋编出类似“情人结”的纹路,又在意识到时,慌乱地一把扯散。
流言果然渐渐止息了。世界似乎恢复了他想要的“平静”。
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两个女生在洗手间外压低声音:
“话说,眠生为什么突然和海橙疏远了啊?以前明明那么好。”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老开玩笑……他生气了?还是觉得烦了?”
“可能吧……唉,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海橙,他好像……挺沉默的。”
是因为她们吗?顾眠生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后,喉头发紧。她们的话像针,轻轻刺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或许有一部分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让他落荒而逃的,是那个清晨醒来时,看着许海橙近在咫尺的睡颜,心里轰然塌陷又疯狂筑起的堤坝。他害怕的,从来不只是别人的目光。
他扑灭了那火,用疏远筑起隔离带。也一并,将那个海棠花下、耳机线另一端、会对他毫无保留笑着的少年,连同那个慌乱不堪的、十七岁的自己,都锁进了再也回不去的初夏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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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变得有些刺眼。顾眠生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舌尖仿佛尝到一丝陈年的、泛着铁锈味的涩。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当年轻易扯开的耳机线,轻易扭转的脚步,轻易背弃的等待。
原来有些东西,扯开了,就再也接不回原样。那些他避而不见的日子里,许海橙一次次在教室外停留又沉默离开的身影,如今隔着岁月的滤镜望去,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比任何直接的控诉都更让他胸腔滞闷。
那只叫罐罐的小猫,用它毛茸茸的爪子和无辜的“喵呜”声,撞开的不仅是这通意外的视频。还有他小心翼翼封锁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早已平静无波,实则依旧暗流汹涌的往事深潭。
水面之下,睡莲依旧,海棠年年。只是那个坐在石阶上,花瓣落满身的少年,被他亲手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心跳失序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