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突兀地开始，又仓促地结束。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被午后的寂静填满，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低鸣。顾眠生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指尖被机身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得生疼，才恍然松开。

掌心空落落的，心却像被那只小猫毛茸茸的爪子，不经意间挠开了一道缝隙。积尘的记忆簌簌落下，漏出底下被时光覆盖的、依旧鲜明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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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多少年前了？高一，还是高二？记不清具体年月，只记得也是春夏之交，空气里浮动着植物生长的、微醺的气息。

一切的开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手工课，学习编一种复杂的绳结，据说是某个少数民族的“情人结”，寓意美好，但步骤繁琐。许海橙的手指很灵巧，低头专注于彩绳之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顾眠生试了几次都失败，彩绳在指间拧成难解的疙瘩。许海橙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凑过来，带着一点清爽的皂角香气，手指轻轻拨开他混乱的绳股。“这里，要压过去，不是穿过来。”他的声音不高，耐心地演示。

绳结在许海橙指尖服帖地成型，一个精巧的、带着隐秘寓意的图案。顾眠生学会了，心里却好像也被那彩绳轻轻绕了一下。后来不知怎么，这绳结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梗”，被起哄的同学安上了暧昧的名头。

他们真的熟络起来。几乎形影不离。

上学路上，分享一副有线耳机，线从校服口袋牵连出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顾眠生的右耳，许海橙的左耳，流淌着同样的旋律，隔绝了周遭的车马人声。有时是激烈的摇滚，有时是舒缓的民谣，音乐成了他们共享的、无声的密语。

放学后，多半是去许海橙家。他家有个小小的院子，种了不少花木。暮春时节，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朵重重叠叠，风一过，便扑簌簌落下。许海橙喜欢坐在通往屋内的石阶上背单词或看闲书，花瓣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他也浑然不觉。顾眠生有时靠在门框边看他，看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看他偶尔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无意识用笔尾轻点下巴的小动作。水池里的睡莲安静地开着，白的，粉的，在墨绿叶片的簇拥下，有种不谙世事的洁净。院角那架小小的木亭，爬满了软枝黄蝉，细长的枝条垂挂下来，开出嫩黄的、形似振翅蝴蝶的小花，像个碧绿的纱橱，围出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弥漫着植物清香的天地。春日还有红叶李细碎的花，冬日有腊梅幽冷的香，夏日则是窗外梧桐疯长的浓荫和聒噪的蝉鸣。

日子像浸在蜜糖水里，清澈，甜腻，带着让人微醺的、不自知的眩晕。

不知从何时起，流言像院角潮湿处悄然蔓延的青苔，细微，却固执地生长。起初是几个女生，看见他们并肩走过，会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然后掩着嘴笑起来，笑声像细碎的铃铛，敲在顾眠生骤然敏感的耳膜上。那笑声里有一种让他心慌的“了然”，仿佛他和许海橙之间那些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亲近，被旁人轻易地看穿了，并赋予了名称。后来，班上男生也开始起哄，在他们一同出现时吹声怪异的口哨，或故意大声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再后来，连走廊里碰见的老师，目光掠过他们过于接近的肩膀时，也会露出一种让他脊背发僵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说：“你们两个，关系真好。”

那种“好”，被无数双眼睛和话语涂抹上了他不敢正视的颜色。他感到一种被曝露在刺眼光线下的恐慌，那些玩笑和眼神，像无数面镜子，从各个角度照向他，逼他去看清那个一直徘徊在意识边缘、朦胧却庞大的影子。他既害怕镜子里的景象，更害怕许海橙也看到。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