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眠生看到,画面边缘,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入镜,带着点刚醒的迟缓,试图去拿手机。罐罐却玩心大起,以为主人在和它玩,伸出爪子去扒拉那只手,手机被碰得一阵晃动,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一片米白色的天花板,和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斜斜的、带着浮尘光晕的午后阳光上。
然后,许海橙的脸,带着刚醒的怔忪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出现在镜头里。
他似乎是从沙发上坐起来的,头发有些凌乱,翘起几缕,脸颊一侧还压出了浅浅的红印。眼神初时是茫然的,焦距对准手机屏幕、看清对面的人是谁时,那茫然迅速褪去,被惊讶和一丝窘迫取代。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整理头发,又中途放下,嘴唇微张,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顾眠生也看着他。几个月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不同了。也许是那抹睡意未消的柔软,也许是午后光线给他轮廓镀上的那层毛边,冲淡了往常那种工作状态下的清冷感。
两人隔着屏幕,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罐罐不识趣地挤进画面,用它毛茸茸的脑袋去蹭许海橙的下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顾总。”许海橙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但语速比平时稍慢,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抱歉,我睡着了,罐罐它……不小心碰到了。”
“看出来了。”顾眠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对着猫时,多了些克制的平稳,“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许海橙飞快地说,伸手把还在蹭他的罐罐轻轻拨到一边,动作有些仓促。他拿起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在画面中的位置更端正些,也避开了过于居家的背景。“顾总……有什么事吗?”他问,语气是公事化的礼貌,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没完全对上屏幕里顾眠生的眼睛。
“事?”顾眠生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海橙微红的耳尖,“是你……是罐罐打过来的。”
“啊?”许海橙明显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手机界面,确认了通话状态和来电方向后,那抹窘迫的红晕似乎有蔓延的趋势。“……对不起,是我疏忽,没锁屏。”他解释道,语速加快了些,“它平时不这样的,可能今天玩疯了。”
“嗯。”顾眠生应了一声,视线却仍停留在许海橙脸上,看着他因为尴尬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抿紧的唇线。那股刚才对着猫时的轻松感悄然褪去,某种更复杂、更粘稠的东西,在沉默的空气中滋生。他想说“没关系”,想说“猫很可爱”,甚至想问“你最近好吗”,但最终,他只是看着。
许海橙似乎也感到了这沉默的微妙压力,他抬手摸了摸蹭过来的罐罐的脑袋,像是要从这个小动作里汲取一点镇定。“那……顾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好。”顾眠生说。
通话结束得干脆利落。屏幕暗下去,映出顾眠生自己有些失神的脸。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初夏午后的慵懒声响。
他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坐了一会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屏幕微热的触感,而脑海里反复闪回的,是许海橙刚醒来时那双带着水汽的、茫然的眼,和后来强自镇定却掩不住细微慌乱的神情。还有那只猫,那声“喵呜”,那团温暖的、毛茸茸的黄色。
不是预想中的任何场景,没有尖锐的对峙,也没有冰冷的客套。只是一场由猫主导的、意外的闯入,留下了一地琐碎而真实的碎片:凌乱的头发,压红的脸颊,咕噜的猫,斜照的阳光,和那一瞬间,来不及武装的、柔软的怔忪。
顾眠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阳光正好,晒得人皮肤发烫。他忽然想起许海橙那边镜头最后定格的天花板和光晕。
原来,他那边,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心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空洞,仿佛被那束斜照的、带着浮尘的光,轻轻熨帖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茫然的痒。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而城市的另一端,许海橙握着已经锁屏的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罐罐趴在他腿边,已经又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屏幕暗下去前最后定格的画面——顾眠生似乎有些出神的脸,和背景里简洁冷感的家居线条——却清晰地印在了他脑海里。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还有些发热的耳廓。
初夏的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拂动窗帘,也轻轻拂过心头那池刚刚被无意搅动、尚未完全平复的春水。涟漪一圈圈荡开,无声无息,却又分明存在着。
罐罐在睡梦中,又轻轻“喵”了一声,仿佛一个无人能解的、甜蜜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