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浮上来的时候,眼前是压迫的黑暗,灼烧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内脏像是被塞进炭火里慢慢炙烤般闷烧。
张真源挣了一下,金属撞击的脆响在耳边响起,身下是柔软的——被绑在了床上。
张真源“李掬夏!”
声音从喉咙里劈出来,沙哑,尖锐。
没有人回应,脚步声响了起来。
床垫陷下去一块,一只手贴上他的脸,指尖绕过眼罩的边缘,轻轻一扯。
光涌进来的瞬间,他本能地眯起眼,李栗子的脸就在他正上方。
张真源“你这个神经病!疯子!放开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到他自己都觉得耳膜在震。可那些字句砸出去,落在她脸上,连一道褶都没激起来。
她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嘴唇前。
李栗子“嘘,太吵了。”
张真源张开了嘴,齿尖陷进那截指节。不是咬,是撕,是碾,是把所有恐惧和愤怒都灌注进这一排牙齿里。血腥味在舌根蔓延开的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快意的恶毒——至少这一次,他让她疼了。
李栗子没躲。
她就那样让他咬着,眉头只是微微拧起,像应付一场不太体面的撒娇。
李栗子“再用力点,说不定能把我手指咬断。”
他松开牙齿,舌尖顶出那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液,吐在床单上。
张真源“这样互相伤害真的有意思吗?”
声音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互相伤害?是谁先起的头呢?
李栗子站起身,从床头抽了几张纸,擦了擦自己指节上的血。
李栗子“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随手把带着血的纸丢在张真源脸上。
李栗子“今晚……做个好梦。”
说完她转身离开,任由张真源在身后怎么叫喊、咒骂,她都无动于衷。链条在他挣扎时发出的声响追着她到门口,被那扇合拢的门干脆利落地截断。
李栗子坐在车里,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齿痕,想着是不是该拔掉张真源的牙,紧接着她便摇摇头,将这过于偏激的想法晃出脑袋。
——
从公寓回到别墅时,烤面包的暖香先于灯光迎上来。
那狼崽子四仰八叉地摊在沙发上,一条腿架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条伸直搁在扶手上,姿势松散得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李栗子“信息素收一收,闻得我都饿了。”
刘耀文看她,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只是嘴唇动了动。
刘耀文“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栗子“才住进我家多久。”
李栗子换好鞋,从玄关处拐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小铁锅,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进锅底激起白色的泡沫。
李栗子“这就开始管上我的事了?”
刘耀文“随口问问呗。”
她把铁锅放到灶台上,拧开煤气。
李栗子“怎么不回房间躺着?”
刘耀文“床太软。”
刘耀文终于动了一下,把架在靠背上的那条腿收回来,换了个姿势。
刘耀文“睡不习惯。”
李栗子“明天给你换张床垫。”
刘耀文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划过刻度时发出细微的、机械的声响,像昆虫在干燥的木头里蛀洞。
李栗子“我要煮点东西,你饿吗?”
刘耀文“不饿。”
李栗子“那我不管你了。”
平底锅被李栗子从挂钩上取下来,放在了另一个灶台上,她又从冰箱里取出鸡蛋和青菜。
趁着烧水的间隙,她往平底锅里倒了些油,想讲个鸡蛋。
油烟升起来,那股气息钻进鼻腔的瞬间,李栗子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往上翻搅。她几乎是本能地关掉火,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转向洗碗池。
李栗子“呕——”
干呕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刘耀文从沙发上弹起来,出现在厨房。
刘耀文“怎么了?”
他走近,目光先落在她弓着的背上,然后扫向灶台——两口锅,一锅水还没烧开,另一锅的油刚倒进去。
没有肉。
没有任何能引起她恶心的荤腥。
刘耀文“你没事吧?”
他离得近了,那股从他身上漫出来的烤面包香气涌过来,温热的,带着谷物烘焙后的暖甜,暂时压住了油烟残留的腻味。
李栗子摇了摇头,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漱口。水流声哗哗地响,她弯着腰,把嘴里的水吐进水池,又接,又吐。反复三次后,她才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李栗子“应该是药起作用了。”
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驱赶。
刘耀文没动。
刘耀文“药?你吃了什么药?是不是身体产生排斥反应?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李栗子“不用,你继续去沙发上躺着吧。”
她转过身,朝灶台走了两步。
油烟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淡了,但没有散尽。那股气息再一次钻进鼻腔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李栗子“呕——”
这次她没能走到水池边,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撑在灶台边缘,另一只手捂住嘴。干呕的声响比刚才更短促,更急。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着她弓起的脊背,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耳廓。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深处浮上来,荒诞的,不合时宜的,“咔嗒”一声像锁扣合上了。
但怎么可能?
可那个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刘耀文“你不会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咬住了。
李栗子抬起眼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厨房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
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
两个人都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
李栗子“帮我收拾一下厨房。”
她转身走出厨房,脚步很快,但没有跑。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卫生间的门后。
刘耀文站在原地,盯着灶台上那锅还没烧开的水,水面映着头顶的灯,白晃晃的一片。他站了几秒,然后伸手关掉了两个灶眼的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收拾厨房?她让他收拾厨房,可厨房有什么好收拾的?锅里的水还没开,油还没热,鸡蛋和青菜还搁在台面上,连包装都没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对着那锅已经关火的水,发愣。
卫生间里很安静。
没有水声,没有干呕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刘耀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卫生间门口的。腿自己动的,像有自己的意志。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着。
门开了。
李栗子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白色的东西。
刘耀文的目光落在那个东西上,然后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起来,看向她的脸。然后又落回去,又抬起来,反复了几次。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根验孕棒。
手指碰到那东西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不关他的事,她怀孕或者没怀孕,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她的私事,是他不该过问、不该触碰、不该看见的东西。
可他拿了。
两条杠,红色的,清晰的,横在那小小的显示窗里。
#刘耀文 “这验孕棒应该是过期了,或者你放卫生间受潮了呢?”
他脑子里在转,可转的不是这个。
他转的是——验孕棒,放卫生间,卫生间为什么会有验孕棒?她为什么会在家里备着验孕棒?是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怀孕,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备着?十八岁的女孩怎么可能有这种习惯?
他没来得及追问,因为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脸上。
李栗子在笑。
那个表情让他觉得陌生,她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笑过很多次——讽刺的笑,冷淡的笑,居高临下的笑,像看蝼蚁一样的笑。
可这种笑,他没见过。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被一层薄薄的壳压着,随时要溢出来。
这种笑他只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过。
刘耀文“糖炒栗子,你……”
他的声音哑了一瞬。
李栗子“我怎么了?”
她笑着看他。
刘耀文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看花眼了。走廊的灯光太昏黄,把他的视觉系统欺骗了。可不管他怎么眨眼,那道轮廓都没有变——她站在那里,脸庞渐渐与他脑海里另一张脸重合。
妈妈,这种笑他只在他的妈妈脸上见过。
刘耀文“你还是去医院再检查一次吧,验孕棒也不一定测得准。”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李栗子“只要是两条杠就行。”
她从他手里拿回那根验孕棒,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那两道红杠拍了张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不知道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谁。
刘耀文“你怎么想的?”
李栗子“什么怎么想的?”
她没抬头,还在看手机。
刘耀文“怀孕啊,万一真怀孕了呢?你知道孩子爸爸是谁吗?”
情绪推着声带往前走了半步,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李栗子“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她终于抬起眼看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
刘耀文“是个人都会激动吧!”
是的,他很激动,但这激动绝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即将迎来一个新生命而感到的喜悦。
刘耀文“你是不是被谁欺负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弄死他。”
李栗子“噗——!”
李栗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栗子“太夸张了吧刘耀文,至于弄死对方吗?”
刘耀文“怎么不至于!”
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根本没经过大脑。
李栗子“你凭什么觉得有人能欺负我?你又是我的谁啊?你以什么身份替我弄死他?”
那三个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每一个都砸得刘耀文脑子发昏。
他是谁?他是刘耀文。
可在她眼里,他是谁?是同学,是从垃圾箱边捡回家的狼……或许在她心里,应该是狗崽子更贴切。是没有资格过问她的任何事,没有立场对她的任何决定发表意见的狗崽子。
可他还是问了。
刘耀文“所以你知道是谁?你告诉我,就当我报你救我的恩。”
他换了个角度,试图寻找一条还能走的路。
李栗子“马嘉祺,去吧。”
刘耀文愣了,显然他找到了一条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