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从深渊里浮上来时,宋亚轩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而是一抹凉意。
那凉意贴着皮肤游走,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内侧缓慢向上,所过之处,汗毛无声地竖起。他眼睫颤了颤,终于掀开沉重的眼帘。
暖黄的灯光落在视线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柔雾。雾里有个人影——李栗子坐在床沿,微低着头,正用毛巾擦拭他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轻,毛巾浸了温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好点了?”

她没看他。
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个姿态——那个坐在他床边、握着他手腕、一遍遍擦拭的姿态——让宋亚轩的喉咙猛地收紧。
她没走。
她还在。
这个认知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胸腔里那颗悬着心。可也正因为被托住,他才更清楚她还在,但她会走。她当然会走,她再也不会为他停留了。

“栗子……”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刚苏醒的干涩与小心翼翼试探。
“嗯?”

李栗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要走了吗?”
他终于问出来。
“嗯。”

干脆利落。

“能不走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知道不该问的。问出来就显得太可怜了,像摇尾乞怜的狗,可他不就是嘛。
李栗子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深潭,什么情绪都沉在水底,捞不起来。
“不能。”

宋亚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抽回自己被她握住的手臂,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彼此留足台阶。
被子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像冷空气里渗入的樱桃汁,微酸,微甜,冷得干净。他把那气息吸进肺里,吸得很深,吸得胸腔发疼。
身后安静了一瞬。
“转过来。”

他没动。
“我让你转过来。”


“你走吧,我待会儿自己处理。”
他盯着面前的墙壁。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被子窸窣响动。床垫微微下陷。
她的气息近了,近得几乎贴上他后颈的皮肤。
然后她开口,声音就在他耳后,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亚轩,是不想跟我走吗?”

宋亚轩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几乎带翻了被子,瞳孔剧烈收缩,死死钉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不敢置信,还有一点快要溢出来湿漉漉的期待。

“我可以跟着你?”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李栗子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温凉,干燥。
“亚轩是我的。”

她的拇指指腹慢慢摩挲过他的颧骨。
“不跟着我,还想跟着谁?”

宋亚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漫不经心的温柔,让他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跟着你,只跟着你。”
李栗子看着他,看着这张因为激动和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湿润的眼睛里再也藏不住的、滚烫的忠诚。
她微微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乖。”

她直起身,手指从他脸颊滑落,在他下颌处轻轻勾了勾。
“穿上衣服我们就走,好不好?”

宋亚轩点了点头。
他点头点得太急,太用力,以至于眼泪也跟着晃下来一滴,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好。”
他应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终于靠岸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李栗子重新握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擦完手臂擦脖子、锁骨、胸膛。

“栗子,你……不恨我了吗?”
问完宋亚轩才觉得自己傻的天真,蠢的可以。怎么可能不恨呢?视频他也看见了,她所遭受的痛苦他都看见了,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原谅他。
“不想跟着我?”

李栗子没回答他,抓起旁边的衣服往宋亚轩身上套,语气依旧温柔,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有隔阂。

“想,可是……”
他想跟她走,可刚才遭受的一切与以往每一次“游戏”都不同,他不知道这样的“游戏”他能承受多少次,可他也没办法失去李栗子……没有李栗子他会死,跟着她,到最后或许会精神崩溃……
“欠我的,今天就算是还完了。”

李栗子知道他在顾忌什么,自己今天确实玩得有些过了火,她原本只是小惩大诫一下,没意料到自己会失了分寸。
“我以后只会爱亚轩,亚轩是我的宝贝,我不会在那么对你了。”

宋亚轩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听到那句话时,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维持着那个半坐起的姿势,外套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锁骨上几处浅红的痕迹。暖黄的灯光铺在他肩头,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

“我是……宝贝?”
他问得很慢,带着不确定。
李栗子正低头给他系扣子,闻言抬起眼。
“嗯,宝贝,我的。”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四个字本该就刻在他骨头上,等着她来认领。
李栗子帮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又从床沿边拿起他的鞋,蹲下身。
宋亚轩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脚踝,把鞋套上来,系好鞋带。她的发顶就在他膝边,几缕碎发散落,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他盯着那截皮肤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又酸了。
鞋穿好了。
李栗子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她没再说话,只是牵着他走向那面墙。
宋亚轩这才注意到,那面挂满“玩具”的墙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李栗子抬起手,指尖在某处轻轻一按——缝隙豁然洞开,露出背后幽暗的阶梯。
冷风灌进来。
她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幽暗里。
身后,那扇暗门无声合拢,将地下室里残留的光、还有那面墙上的阴影,一并封存进黑暗。
楼梯不长。尽头是另一扇门。推开,雪光涌入。
他们已经站在别墅后的小巷里。巷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引擎未熄,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李栗子拉开车门,让宋亚轩先坐进去,自己才跟着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簌簌落下的雪籽。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夜色深处。
与此同时,马嘉祺和严浩翔推开了地下室的铁门。
昏暗的光线下,那间小房间空荡荡的,床铺凌乱,医药箱搁在床头柜上。
没有人。
马嘉祺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严浩翔猛地转身冲出房间,奔向地下室入口。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撞出沉闷的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宋亚轩靠在座椅里,手还被李栗子握着。他侧过头,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恐惧、惶然,好像正在一点点剥落。
她不恨他了。
她说他是宝贝。
她要带他回家。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在某天再次把他推开。
但此刻,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的,真实的。
够了。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李栗子松开他的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裹挟着雪粒和某种湿润的寒意。她站在车门外,朝他伸出手。
“走吧。”

宋亚轩看着她,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看着她身后那栋酒店大楼。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下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