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峻霖“李栗子,你也会哭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蠢,太直白,像一把笨拙的铲子试图去挖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然后,贺峻霖听见她笑了。
那笑声混在未尽的抽噎里,古怪极了,像碎玻璃在空罐子里摇晃,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栗子“是啊……我也会哭。”
她慢慢抬起头。
黑暗中,贺峻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下颌。
李栗子“吓到了?”
她问,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湿润的衣襟,动作里带着事后的、茫然的歉疚。
李栗子“抱歉,弄脏你了。”
贺峻霖“不脏。”
他说,手指摸索着找到她的脸颊,掌心贴上去,擦掉那些湿冷的痕迹。
可刚擦掉,又有新的滚落下来,源源不断,仿佛这具身体里藏着一片永不枯竭的咸涩海洋。
李栗子任他擦拭,没有动。
半晌,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离开枝头时的弧度。
李栗子“贺峻霖。”
她又叫他的名字,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
李栗子“刚才那些话……忘了吧。”
贺峻霖“为什么?”
贺峻霖问,指尖停在她眼角,那里皮肤薄得透明,能感觉到底下细微的脉搏,跳得很快,像受惊的鸟。
李栗子沉默了。
许久,她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
李栗子“因为……我要你活得像个人。”
字面意思他懂,可此刻品来,每个音节都浸着某种自嘲的凉意。
她自己呢?她活得像什么?像精密运转的仪器,还是蓄势待发的弓箭?
与此同时,另一边找不到人的马嘉祺,在得知李栗子昨天来找过严浩翔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边。
站在严家别墅的铁艺门外,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遮住小半眉眼,露出的下颔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他没看严浩翔,目光落在虚掩的门缝里,仿佛那里能析出某个人此刻的踪迹。
严浩翔挡在门前,他身上还带着室内的暖气,盯着马嘉祺,那双惯常含笑的眼此刻沉得像结着冰。
严浩翔“不是说过不要再见面了吗?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淬着火,砸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
马嘉祺终于将视线移到他脸上。
马嘉祺“她来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北风刮过,又像是一夜未眠后从喉骨深处磨出来的粗粝。
严浩翔胸膛起伏了一下,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尖锐的嘲弄。
严浩翔“是来过,然后呢?马嘉祺,你是她养的一条狗吗?闻着味儿就追过来?”
这话太毒,像淬了冰的针,专挑最不堪的地方扎。
马嘉祺脸上连波动都没有,他只是静静看着严浩翔,看着对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那双眼睛里竭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更深层的东西——不只是厌恶,还有某种近乎恐慌的焦灼。
马嘉祺“她状态不对,我得带她回去。”
他又说,语气依旧平直,却多了点别的意味,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断定。
严浩翔“她什么时候对过?!”
严浩翔猛地向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那股属于猫科的、温暖干燥的气息此刻变得尖锐,带着防御和攻击性。
严浩翔“从她回国的那天起,她什么时候真正对过?!马嘉祺,我们把她变成什么样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马嘉祺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被激怒,更像某种深埋的、锈蚀的开关被猝然触碰,发出艰涩的咯吱声。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喉结压抑地滚动,像在吞咽某种无形而灼喉的硬物。
马嘉祺“严浩翔。”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每个音节都像从冻土深处掘出来的石头。
马嘉祺“我也说过,那件事不要再提了。”
严浩翔嗤笑出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划破寂静。
严浩翔“为什么不让说?你在害怕什么?”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马嘉祺的鼻尖,气息喷在对方冰冷的脸颊上。
严浩翔“需要我提醒你吗?栗子当年为什么会被送走,为什么会走了整整五年,为什么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每一个“为什么”都像一把钝斧,重重砍在两人之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勉强维持的伪装上。旧日的脓疮被蛮横地撕开,暴露出底下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真相。
马嘉祺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很细微,只是胸膛的起伏略微加剧,但严浩翔捕捉到了。他眼底掠过一丝快意,仿佛终于用刀撬开了对方铜浇铁铸的外壳,窥见了里面同样血肉模糊的软肋。
严浩翔“你现在跑来,摆出一副关心则乱的嘴脸,马嘉祺,你不觉得恶心吗?当初想出那个解决方案的人是谁?现在她长大了,不好控制了,身上有刺了,你才想起来要给她套上链子?”
他的话又快又急,像一连串淬毒的箭,瞄准了马嘉祺最不愿回顾的过去,最不敢直视的疮疤。
马嘉祺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几片被风卷过来的枯叶,在积雪上留下湿黑的印子。半晌,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马嘉祺“说完了?”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严浩翔脸上。这一次,里面没有了方才那点细微的波动,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马嘉祺“说完了就让开,我要带她回去。”
严浩翔像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他猛地挥拳,不是朝着马嘉祺的脸,而是狠狠砸向旁边的铁艺门栏,金属发出沉闷的嗡鸣,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严浩翔“回去?回哪儿去?回你们马家那个金丝笼,还是回你那个挂着哥哥名头的别墅里?马嘉祺,你对她那些龌龊心思,真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