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Depressed
Author: 死在氤氲里

-02

金泰亨的事情踩着五点的钟声解决了，走出审讯室很巧地与田柾国照了个正面，他朝着这孩子笑了笑后径自走到前台缴费，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把他的身姿衬得清隽，田柾国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很久，都没注意到金南俊也在打趣地瞧自己。

“小子，不想回家了？”金南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着金泰亨的背影说，“那男人长得是好看吧，但是精神有点问题，你看看就得了，别沾惹上。”口气有点像平日里在树荫底下边乘凉的七大姑八大姨在讨论些生活琐事。

“谁看他了，只是他碰巧走到我想看的地方了。”田柾国脸一红，可疑的红晕顺着脸颊染上耳根，急于否认，此地无银三百两。过会儿他顿了顿又说，“我觉得他挺可怜的，我感觉他一直在哭，笑容都是装出来的，而且后来还像换了个人是吗？”

“是的，我挺烦处理关于这些人的事情的，还好他这是小事，没学心理学就是麻烦，然后今天碰巧小吴生病休息了人手不够。”金南俊说，伸手一把将田柾国肩膀揽了揽，“你要是愿意以后大学学心理学刚好来帮帮我。”

“哈？我才不要。”田柾国嫌弃地推开他，弹开身子，“我不会一直呆在这个地方，我以后要去很多地方，那些其他父母都会带自己孩子去玩的地方我自己要去玩个遍。”孩子的眼睛一下黯淡下去，长如羽翼的睫毛浓密卷翘，打下大片阴影。童年那些破碎的阴影。

“对，你应该走的更远，更广袤的天地在等着你田柾国去征服，你那么厉害这小地方根本锁不住你。”金南俊说。少年很有志向，即使脸上挂彩了也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欣慰地笑笑，“以后千万别忘了这小地方有个警察总是给你开后门啊！”

“那得看看咯，以后遇到更好的朋友就说不定把你抛脑后边。”田柾国瞄了他一眼，油腔滑调地开着玩笑，又在看到金南俊拳头痒痒想锤人的样子秒怂，“哈哈，不会，当然不会忘记你。”

因为你会是在无论多远的未来，我都要无比珍视的美好。田柾国在心里念着。

离开警察局已经五点十分了，田柾国的肚子咕咕叫了个不停，打架是真的消耗体力。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少年的心事也很长。

他舍不得这个地方，还真舍不得，这个世界唯一珍惜他的也就金南俊一个人了，父母在他的年少只起了物质支撑的作用，离婚前三天两头吵架，他从小耳濡目染，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导致他特别讨厌有人在他面前打架，不管认不认识他都可能冲上去把他们拉开，因为很吵，跟他的父母一样，真的非常吵。

他本该成为那些三五成群的小混混，混迹于街头，学业荒废一大截。直到金南俊在垃圾堆里把他捡回来，温柔地帮他的伤口上药，并告诉他，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

不可以，就算没有父母陪在身边这也不是你堕落的借口，我们的生活还有好多盼头，未来总有人爱你。不可以，你不应该自暴自弃。至少你现在不可以。所以田柾国改变了很多，至少不会像高一的时候那样，被打的或者把别人打得连爸妈都认不出来。

一路上心事重重，走到便利店的时候他才想到这个月的钱花得差不多了，那两个人很小气，一个月给的生活费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块，好在他争气，一年的奖学金还可以维持他的正常生活。

只是这一年读高三了，没有多少竞赛活动他拿不到足够的奖学金，就过起了极度拮据的生活，所有开支都要用小本本记着，然后他想到月底了该交六百块的房租。而他身上就只剩六百多块的。他还想到这个月那两个人没给他打钱。他气得想照着那俩一人一记拳头，从没见过这么不会做人的。

他傻傻地愣在便利店门口，大脑高速运转着如何用剩下的钱维持这个月剩下几天的生活，贫穷真的使人卑微。老板娘边嗑瓜子边看外面有个傻小子站着，走了出来，笑意盈盈地问，“小国，怎么不进来啊？”

田柾国回过神，不好意思地说：“我在算钱，怕不够。”

“没事，进来吧，你先买，等有钱了再还。”老板娘很热情地比了个“请”的姿势，田柾国感动地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干干地愣着，“害，你不要客气啊，阿姨还不是看你一个小孩子可怜，你的爸爸妈妈也真是的，零花钱给那么少，真的，不用客气，阿姨不缺这些钱。”

田柾国点点头，眼眶酸酸的，就差点跪下来感动地痛哭流涕，“谢谢，我一定会快些把钱还上。”

“别客气进来吧，拿多点，别饿着。”

“好。”

先是买了六桶泡面，然后买了瓶碘伏和几包卫生棉，便利店不算很大但绝对宽敞，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其他的物品他要看到了才会想起自己需不需要买。货物架上摆满了商品，把一百平米左右地空间切割成几块购物专区，拐到生活用品专区的时候，迎面的是一个男人在挑拣商品。

身姿很是俽长，亚麻色的针织线衣服服帖帖地靠着男人的上半身，再往下看，腿很长。刘海遮过眉骨，像警局里看到一样，给人种失神落魄的感觉，累得提不起半点精神。他在挑刀具，当然，是选块头较小的美工刀，跟之前他从袖口里掏出来的单刃比真的不算什么。

他把手指贴着刀刃轻轻地慢慢地往下划，嘴角勾起不明所以的幅度，然后满意地把刀扔进购物篮。购物篮里，全是美工刀。田柾国奢起一身汗毛，觉得金南俊说的没错，好看是好看，但是精神有些问题，还是离得越远越好，待会儿自己怎么被捅死的都不知道。

但这个世界往往是你怕什么来什么，男人在他考虑着要不要撒腿就跑的时候回过头，把他牢牢地映在黑色的眸子里，晦明晦暗，“你好。”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看到田柾国紧张的目光一直在他一篮子的美工刀上徘徊，解释道：“买些美工刀，是个人癖好。”

“没什么没什么，我……我就看看。”田柾国这会儿已经大气都不敢出，这不奇怪，就是平常看着再刚，看到别人买那么多刀也会有怕自己突然被捅的被害妄想。他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狭窄的空间一下子把他和那男人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不安的情绪蚕食他的小心脏，好想快点离开。

男人不是不会看脸色，他看得出田柾国有些怕他，自嘲地笑了下眼神涣散地不会聚焦。他告诉别人自己搜集刀具只是特殊癖好，但别人看他就会像看个神经病，很累，他不明白搜集刀具和搜集邮票有什么区别，就是因为是有杀伤力的刀具就要被别人用怪异的眼光看待，可一直以来，正如他在金南俊面前说的那样，他不会在他人面前把刀芒露出来。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两个人僵持了很久，田柾国在货物架上选东西的时候手都是颤的，人果然不能贪小便宜。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害怕。

挑完要买的东西的时候那男人竟然还在，好像是在等他把东西买好的样子，然后抬起头看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叫金泰亨。”

“什么？”田柾国歪了歪脑袋，没听清。

“我叫金泰亨。”男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毫无波澜。

可是我也没要问你名字啊，田柾国纳罕，为什么这么突然？难道是——杀人前自爆姓名吗！就像那些变态杀人狂一样，想到这里他更是慌得要站不稳，背上都是冷汗，“啊……金泰亨，好名字。”

“没别的意思。”金泰亨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眸温柔地看着田柾国说，“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名字，很单纯的，想让你知道。”

田柾国点点头，想说刀下留情，少侠饶命。

“我的刀不杀人。”金泰亨继续说。

“噢。”田柾国呆呆地点头。

“就是想认识你，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金泰亨问。

“田柾国。”田柾国说。没之前那么紧张了，因为金泰亨现在的精神状态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他现在冷静下来思考，这不过就是个普通人买了几把美工刀，可能金泰亨是做设计的，可能他生活所需，总之——这不过就是普通人买了几把美工刀。

他该对之前在心里把金泰亨想象成变态杀人狂而感到抱歉，不会说出来，在心里说一声对不起就好了，嗯就这样，然后礼貌地跟着他走一段路，在便利店门口分道扬镳，对。虽然不小心知道了金泰亨的名字也冒冒失失地把自己名字道了出去，但他觉得自己跟金泰亨应该不是一个世界的，比如，他就不喜欢收藏刀。

到了收银台田柾国把到老板娘那结账，老板娘也没给他打欠条，只是叮嘱他好好生活，有困难她很愿意帮忙，田柾国感动地连说谢谢。只是下一秒，他发现老板娘本笑得弯弯的眼在金泰亨走过来的时候僵住，所有的笑容都凝固住，只剩严肃。

很奇怪，为什么所有人面对金泰亨都是这么张脸，就连金南俊也是，金南俊叫他别沾惹上金泰亨这种人，温柔对待他的人都不待见金泰亨，为什么。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等金泰亨走后他凑过去问老板娘为什么这样对他。

“啊，他啊，精神有点问题，每次来都买刀我都特别怕啊，小伙子长得是挺帅的，诶白花那张脸。阿姨还是喜欢你这样的阳光帅气。”老板娘解释道。

“就因为精神有点问题就该对他黑脸吗？我不懂。”田柾国嘟囔了句。竟然精神有问题不是应该更友善地帮助他，带他走出阴霾吗？愈发黑脸不是会让别人更难受吗？但转念一想，他也好意思说别人，刚刚不也是对金泰亨怕得要死。

不不不，他那叫自保！

“而且我劝你离他远点啊，我好几次看到他和男人，就是做一些很亲昵的动作，好像是个同性恋，我最恶心同性恋啊，你千万别沾上这些人。”老板娘的话闸子像是突然被打开，想把金泰亨有多恶劣全部告诉田柾国，一股脑的不管田柾国想不想听。

“他就住在这附近吗？”田柾国心里不是滋味。他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金泰亨会那么悲伤，且不说他到底是不是精神病，这个地方没一个人会真正认识他却把他的形象传的如此扭曲，正常人都得精神反常。

“好像住平安小区，还挺有钱的。”老板娘说。

“嗯，阿姨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了！”田柾国向老板娘道别，然后跑出便利店。他就是想跑，往平安小区的方向跑了去，直到眼里映入那个孤零零的清瘦影子，却沉重的像一大块阴影，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在余晖下的金色影子也是压抑。

“对不起……”田柾国停下脚步，很轻很轻地说，晚风擦过他的脸颊，空气中有淡淡的桂花香，配合着那道孱弱的背影让他微醺。

如果有下一次再见，如果有下一次，他一定一定会把金泰亨当做正常人，他会笑得自然，他不会紧张，他不会人云亦云。没有真正尝试走进就不应该随意下结论，他从小都知道的道理，也是每个人都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样真的很可怜。只是人们把自己的可悲强加在金泰亨身上，金泰亨成了无限折射这一现象的病原体。可悲，可笑，可怕。

所以，如果金泰亨真的想认识他，他愿意给他昏天暗地的世界带去哪怕一丝阳光，因为他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他也迟早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