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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的心情好了很多,一路走回家的时候兴奋地把步子迈大,手里攥紧装着美工刀的塑料袋,袋子与金属打摇晃着摩擦出声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了,叫田柾国。不知道是哪个柾哪个国,至少,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能从容些地喊出那孩子的名字。他能说:
“你好,田柾国,我们见过,我是金泰亨。”
这一切都很好,在这个盛夏过去的初秋,在过去仅仅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有这么一个人把他的世界点缀的明亮起来。
小时候,金泰亨没生病还是个可爱的孩子的时候,大人们经常夸这孩子“眼睛里有星星”。但他眼里的星星都是装出来的,装的太久,在五年前破灭了,燃烧殆尽。但田柾国的眼里是真的有星星,是在每个夜里清冷地在燃烧的恒星,甚至还没感受到它的温度,却已经触及它闪耀的光。
“你会属于我,将银河盛入眼眸,众星烂漫降落于我,将我的世界交付与你。”想着田柾国,他压着嗓子哼了一小段歌。歌词是有感而发,是他期望的未来。是希望拥抱光明把自己解救出去,逃离这座孤岛和阴霾,他不知道下一次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至少现在他要期待。
“We gonna ch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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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租的房子就在平安小区旁边,走出门是黑色的钢铁栅栏,把这个小区和他无情地隔开,阳光被高高的排屋遮挡住,他抬头看到的背光处一般是住户的贮藏间,夜晚连灯光都不曾点亮,一到晚上就黑漆麻乌的。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处理脸上的伤,咬着牙用清水把伤口洗干净了,然后把用棉签擦上碘伏,用卫生棉包住。每个动作都很熟练,毕竟这么多年的架不是白打的。之后是烧开水泡泡面,水龙头开了一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去看水表,指针小幅度地旋转了下,他也把闸子往回拧了回去,这个月水费还没交,能少用水就少用。
趁着把水烧开的间隙他从客厅的书桌上翻出小本本,开始认真记账,拿出小票算了下欠老板娘四十几块,最好在下个月月初还回去。往前翻是这个月要交的房租,还没打上勾,房东都催了好多天了。但是田柾国有自己的小算盘,等到房东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把钱交出去可以延长下一次交房租的期限。
然后是写新的一个星期和新的一个月的学习计划,他会在每段时间的新开始做计划,有计划地学习可以提高效率,特别是对于他这种会被很多事情分心的人。如果他可以生活在父母的襁褓下,如果他会被更多人关爱,他完全可以活得没心没肺,成长地轻松,不用在其他孩子都无忧无虑的年龄开始为物质需求苦恼。他可以不生活在这个又黑又冷的小矮屋,他不会有一张动不动就受伤的脸,他不会……
想着,他握笔的气力都大了几分,清秀的字体变粗,硬生生地扎在眼里。扎得他心里难过,难过地让他想起来金泰亨那张阴郁的脸。无限悲伤的表情。是不是,假如当时金南俊没有拯救自己,是不是,他也会变成那张脸。
但水烧开发出的鸣声打断了他往不乐观的地儿想。
怎么说呢,即使生活再艰辛,也还有香喷喷的泡面等着他去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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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还没走到七楼就看到家门口站着不想见的人,顿下脚步,脸色沉了下去。
“你来干嘛?”语气冷冰冰的,要结出冰碴子。
男人转过身看到他,咧开嘴笑起来,像一个爱心的形状,小鹿样的眼睛眨巴着看着人畜无害,“何必那么冷淡,我不能来找你吗?”
“放弃吧,我不会答应的。”金泰亨走上台阶,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绕过男人开门,他喜欢把门锁上好几圈,即使这小区的治安很好。边开门时他冷不丁地问身后的人,“晚饭吃过了吗?”
“没,你要请我来你家吃饭吗?”男人马上凑过去,有些激动。
“不,我的意思是没吃就快点回家吃,别饿着。”金泰亨打开门,没等男人反应就一脚踩进去要关门,好在男人反应也快,抓住门把手把门往外拉,很快,可怜的门被两股恶势力掌控向里不是向外不是。
“诶我说你这个人怎么那么犟呢,你跟他们僵着肯定不好啊,而且真的你爸妈是真心想向你道歉的!”男人急了,挤进房门腾开的口子,干脆卡那,就看看金泰亨会不会狠到把他夹扁。金泰亨也懒得跟他烦,松开手算是同意他进来了。
金泰亨打开灯,穿上拖鞋,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扔,往厨房走去,走一半探出头问,“你想吃什么,但是要求别太多,我家里没什么吃的了。”
男人好像没听到,弯下身子把当茶几上的袋子捞起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美工刀,但他没有过多的惊讶,浅浅地拧眉,好像对这个情况见惯不惯。只是,即使是很习惯了他依然会愣很久,想顺着美工刀反射的光路感受刀锋的尖锐,他想感受金泰亨的痛,当刀在那人的身上划下伤口的时候有多疼。他也不敢问金泰亨疼不疼。
“喂,郑号锡,你有听我说话吗?”这下金泰亨拿着一些菜走出来问,男人回过神放下袋子,说我在听。金泰亨低了低眸子看他的动作,又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西红柿炒鸡蛋,白菜,芦笋就没多的了,你现在后悔到外面吃大餐还来得及。”
“没事,素菜更健康,晚上多吃清淡的。”郑号锡讪讪地笑,跟着金泰亨走进厨房,“话说回家的事你真的考虑一下啊,他们真的想见你,而且你现在……没人照顾真的可以吗?”
“我什么时候不是一个人了?大学那几年,工作这一年,我好像都是一个人吧,你看我出过事情吗?”金泰亨开始切菜,“芦笋拿来拷吧,很好吃,嗯?”
“我都行,反倒让你来照顾我了。”郑号锡摊摊手,靠着一边的墙站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今天怎么样,过的还算顺利吗?”
“还行吧,进了趟局子。”
“什么?你去那里干嘛?”
“带刀去地铁站被抓了,我寻思我都这样五年了怎么今年才被抓到,奇奇怪怪。”
“那……你现在还好吗?”郑号锡指不出这个还好是指哪方面的好。
“挺好的。”金泰亨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盘子,把切好的菜装起来,想了想继续说,“哦,我今天新认识了一个人,在警察局里的时候。”
“交了新朋友啊,那挺好的,多个朋友也不错。”郑号锡顿了顿,问,“还是……男的?”
“嗯。”金泰亨点头,郑号锡的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对于他来说没有意义。他这个发小应该知道自己的性取向,被家里人反对了很久的性取向,仅仅是因为喜欢男人,他被否定掉了所有,家里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眼泪假惺惺地掉了一地,但从未想过他会叛逆成这幅样子的原因。
“那你之前那些……断干净了吗,如果想重新开始一段感情请的话?”郑号锡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揭了金泰亨心里的刺。对于金泰亨的事,他做不到百分之百的支持和理解,否则他也不会帮金泰亨父母讲话,就像这个社会,整个社会,没有对LGBT保持完全容忍的态度。
“断是断干净了,就是我还不知道他的取向,我们今天刚认识,话也没说上几句,好像还是个学生,我还没禽兽到诱拐学生。”金泰亨嗤笑,打开天然气灶,开始烧菜,他故意用大火烫着锅使噪声很大,大概是想告诉郑号锡,别说话了,我现在不想说话。
郑号锡也很识相地闭了嘴,回到客厅的沙发上静静等金泰亨把菜烧好。厨房忙了起来,水沸腾的声音、锅铲摩擦锅的声音、菜浸入沸水发出的声音。好在,他还有想做的事情,他没有无助到生活不能自理,他从小到大是优秀的,郑号锡作为他的邻居,整日活在别人家的小孩的阴影下,郑号锡觉得他很好,夸张点说是高山仰止,但郑号锡不能理解金泰亨父母为什么还总是对他指指点点,认为这里做的不好那里做的不对,为什么还总是伸出手指把金泰亨的一切都否定掉。
就因为夫妻两人是教授,所以孩子也该完美无缺吗?这世界怎么可能有跟璞玉一样完美的人啊。金泰亨就这样忍气吞声了很多年,直到七年前的夏天他把交往的第一个男朋友带回家冷淡地告诉父母他是同性恋,他喜欢男人,导火索被点燃,火光四溅,炸的这个家庭四分五裂,一切的一切从他那天收拾完所有行李,带着男朋友踏出家门的那一天变成灰色。
金泰亨今年二十五岁了,二十岁的五年的每天都被抑郁笼罩,郑号锡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坚持下来的,去年他转到当地的单位工作顺便想照顾一下这个发小,发现金泰亨根本不需要谁照顾,他还有手有脚,他还有过去二十五年累计的学识,他可能会自残,他可能会写好遗书告别这个世界,他可能会让自己变成隐形人销声匿迹让认识他的人都找不到。但他告诉郑号锡:
“我在找那个盼头,你放心,我不会比他们先走,我很好,我真的很好,如果你愿意相信,相信吧我过得很好。”
即使我在每个夜里为自己哭泣,即使我伤痕累累,即使我被黑暗桎梏,即使在黑暗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但你看,我已经找到那束光了,你看,我至少还活得好好的。
金泰亨确实已经找到那束光了,他住在小区附近,缘分会让光芒再与他相遇。真的。他会活得好好地,他会生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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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好饭就快七点了,外面的天黑了一大半,郑号锡穿好外套站门口准备走了,金泰亨想送他到楼下被他拒绝。
临走前郑号锡突然想起一件事,是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拍了拍脑瓜问道:“泰亨,你家里有没有鱼竿?明天公司要组织去钓鱼,我记得你以前蛮喜欢的就懒得花这笔冤枉钱了哈!”
“哈?其实你的目的是来要个鱼竿顺便蹭一顿饭?”金泰亨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有是有但是很久没用了,可能锈上了,在贮藏间里有好几把你自己来挑一把?”
“行。”郑号锡又把鞋子脱了踩近房间,“鞋子白脱了。”跟着金泰亨走到屋子的最深处,储物室在房子里最暗的地方,堆放很多不再用的东西,金泰亨平日里都不怎么去,也不怎么打扫,刚进去就是一股金属的锈味和一鼻腔的灰尘,郑号锡腹诽道:“该打扫一下啊。”
“浪费时间。”金泰亨打开灯,整个房间亮了起来,不用的东整齐地叠放在一堆,以前放书的柜子被用来放鱼竿,不止鱼竿,钓鱼的工具都有,他指指书柜说。“你自己看看咯,不过小心点,积灰了。”
郑号锡道了声谢谢,走过去挑了,金泰亨看着窗帘紧紧地合上,突然想揭开。他记得这窗帘上一次打开已经是两年前了,那时候他在储物室整理东西,突然把目光定在窗户上。这个窗户坐落在七楼的高空,没有做防盗窗,对着的是背光面,楼底下的住户大多是外地来打工的人,白天不在家要很晚才回家,他现在跳下去的话应该不会听到有人尖叫,应该没有多少人看到他自杀后不堪的样子,想好的时候他整个人趴在窗户上,被风吹干眼眶里打转的泪花,他想知道他的眼泪会飘到哪里。他想知道他应该这样不走了之吗?
他还没写好遗书吧,上次那一封被撕碎了,他该写好一封信留给这个痛苦的世界才能走,他想回过身走到书房写信的时候,却看到了楼底下的小弄堂,一个男孩背着书包跑回家,急促的脚步声后面跟着几个不伦不类的刺头追着。金泰亨停止了哽咽,他看到男孩还没来得及躲进自己的出租屋,混混却擒住了他,挥着拳头砸他的脸,骂骂咧咧了很久,很久很久,仿佛一个世纪。耳朵里都是那个孩子的惨叫声,同样地骂着,被扔进垃圾堆,被用脚踩,被当做垃圾。
这仿佛一个世纪的时间,金泰亨退回到客厅,他去拿了电话报警,他努力地深呼吸,他告诉警察在他所处的排屋的背面有一群小混混堵在一个学生的门前,他想他们快点去救救那个孩子。
至少在死前他想做个好事,直到听到楼下的警车鸣笛声,警察威严的教训声,他仿佛看到混混举起手求饶,那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被警察拉了起来,好像看到光明把他解救出来。
他走回去把窗帘拉上,他再也没有打开。
现在他打开了,他像上一次那样撑着窗框探出上半身往下看。
好巧不巧,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好像在和一个男孩交涉,男孩先跑回了屋子里过了会儿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百元大钞,男人心满意足地数着钱离开的时候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男孩在原地叹了口气,然后把毛茸茸的脑袋抬了起来,也许是想来个“仰天长叹,壮怀激烈”。
于是,自然而然地,他们对视了。
金泰亨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往外更挪出了些。楼下的男孩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头顶是一片寂静的夜空,他纯净的眸子映着零星点点的碎光,映着排屋那儿唯一亮着的窗口,一个男人扶着窗户与自己对视着,然后好像是勾起来嘴角,眯起了眼,用明显地唇语道出一句话:
“你好,田柾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