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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pressed

Depressed

-00

对于金泰亨来说,世界很容易扭曲。那一瞬间的恍惚可以把他的意识从本体抽离,轻飘飘地不知道浮在空气的哪里,朦胧的视线逼着他眼睁睁地注视着本体发呆,酸涩的眼角满上泪花,刺激着鼻尖涨着嚣张的红,哭出声的时候他已经崩溃地找不回灵魂。

颤颤巍巍着双手拿不稳小刀,再缓过来的时候,他看着手里的刀闪着尖锐的光,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握着冰冷的刀柄的。大概,摸着就会有安全感吧,把袖口挽起露出肌肤上深深浅浅的刀割,肮脏的殷红埋在他白的病态的肤色里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他抽搐着嘴角把新的刀痕刻在靠近骨头的深处,血腥味散开,他却闻不到也不觉得气味的发源地会疼。

没有什么会比心疼,他对着世界疯狂地说着抱歉,在每次发病的时候撕裂脆弱的面具,又在人群面前把碎片捞起拼凑好,手心被割出伤口,只要攥紧拳头就没人看得见。伪装其实是件简单事,笑容挂在脸上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抑郁,没人知道只要把他一年四季都会穿着的长袖挽上去,笑容是会瓦解的。

抑郁症患者最悲哀的事莫过于他无法把悲伤分享给他人分担,但还要不断地接受外界的黑暗的冲刷,不交心的朋友当中往往有些不大擅长看人脸色的,没轻没重的话跑到嘴边刹不回去把金泰亨推往更深渊。他把自己推进屋子里,头向着床砸下去巴不得砸出个窟窿,大把大把的眼泪浸湿被褥,沉重的呼吸沉淀着悲伤。

“对不起,我又做错了。”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

-01

“姓名。”

“田柾国。”

“年龄。”

“十七。”

“这星期第几次了,天天打架天天打架要不是你小子长得好看我看你都看腻了!”金南俊边做笔录边数落田柾国这一个星期来干的七七八八的好事,刚好今天是周日,还可以为他这过去一周做个总结。

“诶我做的都是好事啊,你看看那帮小混混恃强凌弱的样子我真看不下去啊!今天要不是我那个人都断几根骨头了!”田柾国长腿架桌子上,左脸颊上一道刺眼的疤刚愈合没多久,嘴角又肿了一大块,顶腮都顶不尽兴。

“我就说你做事情不过脑子,你看到打架斗殴反手报警不就得了咱们都那么熟了你求求我我还不帮你,小祖宗你悠着点吧。”金南俊说着,把手伸出来掰着指头算账,“星期一的时候你把人家卸了条胳膊,要不是他把别人筋挑断了你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星期三还好一点皮肉擦伤,星期四你看看星期四……”

田柾国听着打了个哈欠,开始玩手指,态度极度不端正。

金南俊斜睨了他一眼,自从跟田柾国熟络难得皱了次眉,昏暗光线下一双警察特有的锐利眸子被映的忽明忽灭。他可以看清田柾国脸上除去伤痕就是长大后扩张开的棱角,也不是说长大,男孩子正值青春期发育快,即使只认识一年也会觉得这臭小子变化很大。

讲实在话,除了要打架,伸张伸张不正确的正义,田柾国是挺好一孩子,从小双亲离异,上了高中以后被他们丢在这个陌生的小城市里,每个星期打点钱用用。没人管他,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扛着,学校里开了两年半的家长会就没见过他父母的影子。讽刺的是,即使他的名字被锁在全班第一那一栏很久了。

“你有想过你的以后吗?”成绩好是一码事,可肩上的背负的案底又是另一回事,他所有的“光荣事迹”都会被记在个人电子学籍档案上,如果在接下来半年不积极撤销,以后都没几个工作单位敢要他。当然这也只是金南俊对他未来的顾虑中的冰山一角,他无法想象这个孩子走上社会以后,没家人支持、没背景该如何支撑下去。

这个市井有百张面孔,险恶永不不止是在小弄堂里几个小混混扭打起来那样。表面上笑嘻嘻的人在背地里会有各种肮脏的手段,田柾国冲动脾气冲,脑子还没转过来拳头就砸了出去,失足跌进别人的陷阱是有可能的,成年以后要承担的责任很多,金南俊怕他摔进泥潭爬不起来。

所以,他只能趁这孩子还单纯且年少的时候告诉他。

“田柾国,珍重自己,我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就算我真的想护你一辈子。

-

接着是漫长的思想教育,田柾国没有认真地听多少,双眼盯着黑魆魆的天花板,思绪游离到千里之外。

今天晚上吃什么,还有多少作业没做完,处理这些伤口的话家里还有没有药膏和绷带,想着顺便记起来上次买的方便面已经吃完了,回家的时候记得买点吃的,吃饱了要学习,马上就一模了。

一模之后是二模,再越往后是选考,他离步入社会也就差一年不到的时间,思路在脑子里打着圈儿转又回到了金南俊的那个问题上。

你有想过你的以后吗?

你对你的未来有几分期待,你有几分把握可以在这个社会上闯荡地很好,或许说。

“臭小子,你的梦想是什么?”金南俊停下转笔的手,细长的笔从他的手背灵活滑下,稳稳地落在大拇指和食指指尖,点了点档案上的一栏,最后问了句。

田柾国用手磨着下巴,舌头顶着后牙槽扫了扫,目光对上金南俊盯着他看的双眼,说,“我的梦想很物质很简单,想要有车有房买很多高奢品,我要成为富翁,然后找个……”

“局长,又来了个。”还差几个字没说完,田柾国的话被冒冒失失闯进金南俊办公室的一个小警员打断,“地铁站抓到的,身上带了刀,现在死活不肯交出来,啥也不说愣是发呆。”

金南俊看着田柾国微微张开欲说些什么的嘴,很快站起身,把制服上的褶子给捋平的手拍了下田柾国的肩膀,嘴角化开一对酒窝,“很实际的梦想,我相信你会实现他们的。当然,你有你要奋斗的事我也有我的事业,现在我要工作了,你等会儿五点才能走,耐心点待着。”

“行吧。”田柾国看着金南俊跟着那位小警员走出办公室,精神恍惚地却清晰地咬清了每个字,“然后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

-

出于好奇心且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聊,田柾国想看一下那个在地铁站带凶器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三天两头往局子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醉酒肇事、拉帮结派斗殴甚至吸毒吸出幻觉的人他见的不少,警察局里是个小社会,包裹着很多人未知的黑暗。沾惹了这些阴暗的灰再走出这里,被白花花的光罩着他不由地感觉筋骨都会舒适几分,田柾国很庆幸自己从阴沟里爬出来后还信仰光明,这该感谢金南俊对他一贯的思想教育和宽容。

他从透明玻璃向里边望去的瞬间,仿佛看到了无限悲伤的深渊。那一刻是把空气抽离只剩悲怆被抛进密闭空间,穿不过玻璃失望地敲打着冰凉的隔板,触动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个男人坐在他第一次被抓进警局里坐过的位置上,嘴角泛着明显的笑。

笑容很奇怪,田柾国伸出手,将视线里那人的眼睛遮住觉得他在开心地笑,但把嘴遮住又觉得他在伤心地哭,他这样苦涩地笑着是给谁看呢,是给金南俊看嘛?

在金南俊看来,他只想处理好这件事好去吃晚饭,上午答应好媳妇儿早些回去吃晚饭不能又泡汤了,可面前的男人什么话也不说,无论是好心劝导还是破口大骂也不会动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很安静地垂下,眼睛大得有沉重之感。

“这位先生,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们将会对你采取刑事拘留,你若有难言之隐告诉我们,我们会帮助你并且从轻处置,你还是不愿意说话吗?”金南俊有些不耐烦地挠挠头,看得出来这个人精神上有些问题,只能好言好语地疏导。

白花了一张好看的脸。

过了很久,那人才扯了扯嘴角,把要说的话轻轻地说出来。他说,带把刀在身上会有安全感,特别是在人多的地方。他说,他不会拿刀做坏事,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这件事进了局子。他说,他没想到事态的严重性,他刚刚在心里忏悔。

“对不起,警官,对不起。”他低下头发出细碎的哼声,他抬眸的时候越过金南俊严肃的脸,捕捉到隔板外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眼睛睁得很圆地看着自己,有错愕、有好奇。

眼睛的主人应该是不大相信外表看着斯文的人竟然会带把刀出行,在幼稚地揣摩那个人的时候突然被发现,吓了一跳慌张地别开眼。他看着田柾国被自己“抓包”后无地自容地在原地打转,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被可爱到了。

”我身后有什么吗?“金南俊注视到男人的注意力没放在自己身上,也顺着他看的方向转过头去。是田柾国,他在看田柾国。田柾国这小子怎么就跑出来了?

“先生,先把这些信息都录完再顾及其他事吧,你不需要说对不起,你只需要配合我,配合我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信息,我就会感谢你。”也懒得管那臭小子了,回过头看到男人的表情放松了很多,本来阴郁的眸子像是澄上光,再明亮不过,宛若错觉。

“行,我会配合调查的。”男人说,嗓子很沙哑。

“姓名。”金南俊用笔尖顶着纸面,眼前的男人一下子精神了几倍,这种转变让人心里发怵。病态。像很多变态杀人案的凶手一样,病态地让人毛孔悚然。

“金泰亨。”男人坐的端正。

“年龄。”

“25。”

“为什么持刀?”

“安全感,这是我的习惯。”

“你带刀出门之前,是否考虑过可能会伤及无辜。”

“没,我说了我只是为了安全感,就像警察你们出门办案要带枪一样。”

“我们带枪支是为了打击罪犯,你带刀出门是为了惩恶扬善吗?喏,外面那位就是为了帮那些弱小跟一帮混混打架,结果吃亏的是自己。”金南俊用笔指了指外面。

“这性质不一样,我带刀只是为了自己,而且我已经这样五年了,我很确信我做这个决定的初衷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不会为了别人把我的刀芒露出来。”金泰亨很从容地说。

像换了一个人,金南俊不想把自己表现地过于惊讶,调整了下情绪继续问:“你的文化程度?”

“同济大学本硕连读。”

接着,金南俊又问了他的户籍、住址和一大堆个人信息,查阅了他的个人档案,确认所有信息无误后,算是把第一轮的审讯给完成了。讲道理,金泰亨没恶意伤人这边也不会过分刁难他,只能进行思想教育和罚款让他下次别再这样,是否拘留还要看他的认知态度。

金泰亨拒绝的绝对且干脆:“不可能,没有刀在身边我会疯的。”说着他从袖口抽出一把单刃,刀身有150mm左右,漆上冷清的银灰,闪着冷冽的光,在偷看的人眼里点上火苗,田柾国又看向金泰亨的时候倒吸了口凉气。

在袖子里藏刀,所谓的安全感是让旁人看了会不寒而栗吗。

“非法随身携带管制刀具已经逾越了法定范围,你还要这样做吗?”金南俊把声音提高了。

金泰亨笑笑,刘海遮过上眼皮,黑压压地贴着给人一种过度疲劳的错觉,连挤出一个笑容都是负担。金南俊审讯过很多人,金泰亨这样的他不是没见过,应该是精神上有些问题,这类人的情绪不容过分揣摩,逾越了那个界,内心的防线就会如水中倒影的残月,一碰即碎,所以他没过多地诘难他。

“好的,警官,以后我带美工刀可以吗?”金泰亨说,把单刃放在桌子上,摆了摆手表现得无奈,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隔板外,紧接着又在下一眼轻轻擦过田柾国的身影,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去看那个男孩子,那孩子长得唇红齿白,明亮的眼睛澄澈地像一打清醒剂,把他从之前的昏头涨脑中带出来。好像置于地狱的他在牢笼外收到了来自天堂的福音。

"可以。”金南俊不是看不出来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眼下要处理的这件事情上,他在看田柾国,一直在看。区别于刚来的时候,金泰亨已完全褪去消沉的躯壳,现在的他主动且能从容不迫地回答每个问题,短短的时间内给人展现两张极端的面孔。饶有兴趣地摸着勾起的下嘴唇,在暗处像恶魔庞大的黑色羽翼破茧而出,给人强烈的压迫感,不断下坠。

不寒而栗。仅仅是心理暗示告诉金南俊这不好,这不行,这不是好兆头,于是他发声了,他不怕这仅是自以为是。

“你不要打他的主意。”虽然对金泰亨不够了解,就当他是自以为是地瞎讲吧,说了总比没说好,“那孩子一个人生活得很好,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生病了。”

金泰亨愣了一下,眼里带着心思被人一眼道破的警戒,终于第一次认真地与金南俊对视。他讥笑自己为什么尝试在警察面前小心伪装,“我是病了,你会觉得我连自己也照顾不好不应该随便打谁的主意吗”他平静地说,“他长得好看,让人看一眼就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不是吗?”

金南俊点头,他在前不久还委婉地夸过那小子。

“很干净的孩子。警官,我认为我就应该多看看干净的东西。”金泰亨咧着嘴笑,左眼下有颗泪痣,被折射地愈发鲜艳欲滴,“我可能话太多了吗。我觉得像我这种人,我明确地知道我的世界是黑暗的,我却放弃了去寻找光明的所有机会。“

“但在就在刚刚,看到他以后我突然急切地想改变现状。我想打他的主意。我可能会尝试着去接触他,毕竟我不了解他,我想振救我自己。”金泰亨又往那个方向看去,田柾国还在,只是没再注意审讯室里的事情,他靠着外边的墙低头玩手机,然后会在五点离开,或许他还想跟金南俊道声别。当然这些金泰亨不知道。

就刚刚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如果有人能给我的人生带来哪怕是一丝美好,他不想放开,就算是禁忌的也不想。金泰亨又重新看向金南俊,一个笑道出所有的艰难晦涩,“理解一下我吧,警官。我不会过多干涉他的生活。”

金南俊失语,他能想到的只有可悲两个字。然后他想着自己的确没有干涉别人的生活,“抱歉。”他不懂金泰亨的悲痛,因为不懂他应该道歉,“待会儿罚款到前台去交,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他把调查表推给金泰亨。

“好。”金泰亨拿起笔,签了字。感谢警官能理解。

感动有人也对他说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