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开始认真的琢磨起过去的事情来。
他的记忆中的确有很大一块空白。他记得自己是魔王厉修之子厉尘澜,记得被父亲封印在封魔山的沉寂黑夜,似乎有一天什么人想要破这结界,引得他散了魔气逃了封印。但自那以后的时光,便都成了虚空。
再度睁眼,就是剑冢中醒来,见着守在身边的江孟颜。她递过来一本书卷,被她称作魂书。说是他为了防止自己苏醒后忘掉一切特意留下的记录。这本书卷以自己的鲜血所著,又是亲笔所书,施了属于他的武功功法。他还记得年少时,认得是自己的字。其上流淌的法力精神,也与他的血脉同宗同源。
催动功法,魂书便在写血书的人眼前展示他所记录的前尘往事。他所记的事情并不多,但样样与江孟颜有关,甚至还在末尾写了,江孟颜是他此生唯一有过的爱人,并做下承诺醒来后要第一个寻她,与她长相厮守,将这漫长的岁月过到尽头。
魂书是活的,他能见着自己望向她时眼底的温柔,能看得出他定是真心爱着面前的人。
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总是处处觉得别扭,也与江孟颜说过自己初醒,对从前的自己的事总觉得陌生。江孟颜总是笑着说不急,愿意等他慢慢适应。如此解语花,他又能再有什么不满呢。
可他的的确确心中有所隔阂,甚至不解自己从前为何作此决定。
但血书为约,他又怎能反悔。听江孟颜说,他原本在剑冢浑浑噩噩生生死死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位老者自剑冢深渊而来,将他唤醒。老者自称曾受恩于历修,这番有次因缘来还厉尘澜一个清明人生。只是万钧剑的魔性与生俱来,又早已于厉尘澜深深交融,要让万钧之力不再吞噬厉尘澜的灵魂,只有让厉尘澜与万钧剑同时回到魔性尚未出世之时,也就是斩断万钧剑与厉尘澜自生了魔性起前尘所有的记忆。
再度醒来的厉尘澜和万钧剑都是全新的。老者走时带来了江孟颜照看厉尘澜,又留下了一套功法,练就便可用清明之身驾驭万钧剑,再不被万钧控制,而是让剑成为持剑人五感与武功法力的延伸。万钧剑也不再是魔王之剑,厉尘澜也可终身不再受魔气之苦。一切都是祥和安乐的。
自己不再受魔气困扰,反而因为与万钧之力合二为一而成了江湖上最强大的存在。现在又回了也许从前苦心经营过的万路门,血书中与江孟颜共同期待的未来已然实现。他却只在见着路招摇面上恭顺温驯,心里面小算盘打得山响要算计他的时候有几分畅意。
难道真如旁人所说,他是爱路招摇的?
可若是爱,为何魂书上却没她半分影子。
路招摇也想不明白这世事为何如此作弄人。
她现在也没心思想。
只觉得这个不该叫墨青的厉尘澜的出现在她心口豁了个大口子,把那里面原本由墨青填满的爱与希望,信与温暖全部连根拔起,混着她的鲜血与血肉被这命运全部夺走。那里面很空,似乎还在不停的淌血,不断有冷风呼啸着灌进去。她不觉得痛,只觉得空得厉害。心是空的,人是空的,未来是空的,与墨青有关的过去,也都是空的。
她胡乱走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万路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什么地方走了多久。直到天不知第几次黑下来,她摸进了司马荣的宅子,于司马荣面前一头栽倒。
司马荣可吓坏了,他早忘了几时曾见过招摇这等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把她移到塌上去又张罗着请大夫熬药煮水,纵有这些木头人帮忙也是脚不沾地。
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又开始作妖。
司马荣头痛极了,跟着把他的藏酒喝得只剩下最后一坛的路招摇大骂厉尘澜。招摇也不管司马荣说了什么,抱着最后那坛酒豪饮:“万路门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就干干脆脆与他恩断义绝!我路招摇要什么男人没有,当年第一美男我都抢了,我管他厉尘澜作甚!我就祝他和那个恶毒的女人天长地久!”
最后一坛酒也喝个精光,招摇伸手就把空坛子砸在院子里:“司马荣你抠门!只知道心疼你的酒!我自己上街买去!你等着我回来喝!”
“这小祖宗。”司马荣扶额悲叹,“别去啊,我派人去买!”
上回喝得酩酊大醉可是火烧了整个戏月峰的,这回在大街上,别再烧了街坊。司马荣腿脚不便,追不上她,只好遣人往尘稷山去,把十七和琴芷嫣都喊来保着喝醉的人安安生生。
路招摇惦记着买酒,就想用瞬行能快点。晕头转向的捏诀也捏不太对,随口捏出记忆里最熟悉的路子,却不想人到了剑冢跟前。也难怪,从前她最常来这里了,这里有她的小丑八怪。
稀里糊涂的她眼睛里又开始转泪。这里早在厉尘澜与万钧重生之时便被巨大的能量炸成一片废墟。碎石嶙峋,半个人影也无。她在乱石堆里随便坐下,这几天在司马荣那里闹得凶,此刻她也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只倚着背后的石头散酒气。
前前后后她与墨青认识那些年,又一同经历了那些事,墨青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她不甘,她愤怒,但更多的是思念。那是她在这茫茫人世里唯一的期盼与挂念,如今却只剩下一地碎石了。脚下有块石头还刻着半个路字,招摇知道那是自己当时留在这里的,还想着若是不敌洛刈,与他玉石俱焚,便留着这块石头陪小丑八怪呢。
微风拂过,她心痛难当,只愿就此长醉。
这风里夹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路招摇仅存的清明让她转头望向风来的方向,只见数只赤铁箭镞向着自己急速飞来。醉酒的人行动都有些迟缓,她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一个黑影便飞扑而来,覆在她身前,环着她跃升而起,逃了这暗器法阵。
用不着等万钧剑飞出来打架,落入怀抱的那一个瞬间她便认出来是墨青了。
他护着她望向万钧剑的方向,只见着万钧剑尚来不及脱鞘而出便带着剑鞘挡了几只箭镞,那箭镞携着风声狠厉而毒辣,剑鞘随之碎裂泛出万钧剑的森森寒光。剑已出鞘,利刃难敌。用不着厉尘澜出手,他只目光望着那长剑,便能操控自如。万钧剑以开山裂石之力上下翻飞,那黑衣人很快失了招架的力气,被万钧剑狠狠定在地上。
将她护在怀中的人突然有些打晃,招摇一时不察没撑住他,与他一同跌坐在地。想伸手扶他却在他背上摸到奔涌的热流,竟是黑色的浓血。一定是方才墨青救她不小心中了箭镞,而那箭镞又淬了毒。
他在她怀中略费力地抬眼打量着她,声音也有些低低的:“可有受伤?”
招摇摇头,泪却随动作落在他脸上,仿佛他也哭了一般:“你怎么样?”
“无碍。”他笑,撑地要起身。
招摇用力搀他起来,瞥见他刮破的衣衫中覆着新伤的旧疤。那是墨青为了路招摇九死一生的证据。
招摇更心疼了,拥住他哭道:“墨青。”
原本厉尘澜只是背上痛,箭镞的毒麻痹了他的精神让他浑身乏力。可听到这一声墨青,却骤然心中一阵剧痛,甚至比早前见招摇痛苦时还要强烈迅猛,一时急痛迷心,竟昏了过去。
瞬行回司马荣那里的时候招摇累的不比厉尘澜好到哪里去。
本来她一直也没好全,最近不是生气就是伤心,这一遭几天几夜没睡又连着睡了几天几夜又连着喝了几天几夜的酒。拖着厉尘澜这个人事不知的男人,脚下还不敢慢上一步,生怕他血要流干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司马荣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个祖宗,好好的尘稷山安安全全稳稳当当不呆着,非要跑到自己这里,心里受伤的受伤,身上中毒的中毒,能不能给他这个避世多年的前任西山主一星半点好日子过啊。
“快救他。他中毒了。”招摇急道。
好在十七和琴芷嫣原本为寻招摇也来司马荣这候着了,此刻事急从权,顾不上问个清楚,十七小旋风刮走去抓大夫来。
屋里正在忙着救人,招摇坐在台阶上看着一盆一盆染着墨色的血水被端出来心急如焚。小丑八怪还是和从前一样,会奋不顾身的救她,会在明明受伤的时候说无碍。此时此刻她终于承认,不管小丑八怪是否爱上了别人,不管小丑八怪是伤她还是恨她,她还是一样的,如同凤山一吻时一模一样地,爱着他。
爱着的人就活该受折磨,活该心痛难当,活该悲喜交加。
司马荣出来了,她连忙凑上去问:“怎么样?”
“尘澜他功法非比常人,早在中毒时便自己封了心脉,这毒不会危及性命。只是伤口周围毒发溃烂,现在已经清了创口,不再蔓延了。但难免要受些皮肉之苦了。”
“他醒了吗?”她又问道。
“尚未。”司马荣补充道,“都医好了,你进去陪他吧。”
“怎么搞成这样?”司马荣倚着门,问急急忙忙奔进去,现已扑在他床前的路招摇。
“我在剑冢遇刺了,看兵器可能是洛刈的战奴中领头的那人,他为救我中了箭镞,便受了伤。”
“这箭镞的毒性虽强,但于尘澜并未有多凶险,按理说不至使他昏迷。”司马荣沉吟道,“难道还有什么别的?”
招摇细细想来:“刚中箭的时候是没昏,后来我一抱他他就晕了。”她顿了顿,认真想,“难不成我手劲太大给他勒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