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天

唐橙子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睡衣的领口湿了一小片。睡衣是杨博文的，浅灰色的，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号，袖口卷了两道还是长，垂下来盖住手指。裤腿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下，像一条拖把。她往前迈了一步，踩住裤腿，差点绊倒，赶紧扶住墙。又迈了一步，又踩住了，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把裤腿往上拽，拽到脚踝，走了两步，又滑下来了。杨博文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跟那件睡衣打架，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唐橙子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嘟着嘴，脸鼓鼓的。

杨博文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弯着。

唐橙子被他噎住了，瞪了他一眼，拽着拖地的裤腿往沙发那边走。走了两步，又踩住了，身子往前一栽，杨博文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唐橙子站稳了，甩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裤腿堆在脚踝那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她把袖子卷上去，卷了三道，露出手指，又滑下来了。她又卷，又滑。她气呼呼地把袖子往上一撸，撸到手肘，袖子卡在那里，没掉。

唐橙子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又看了看杨博文身上那件黑色的。两个人穿着同款，一大一小，像套娃。

窗外又开始打雷了。轰隆隆的，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唐橙子缩了一下肩膀，没说话。杨博文把碗筷收进厨房，递给小番。小番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唐橙子，嘴角弯了一下。

小番换了鞋，开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又是一声雷，比刚才更近，震得窗户都在抖。唐橙子缩在沙发上，把腿抱得更紧了。杨博文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唐橙子站起来，拽着拖地的裤腿，一瘸一拐地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杨博文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她推开客房门，进去了。

半夜，雨下大了。不是白天那种噼里啪啦的雨，是那种砸在窗户上、砸在屋顶上、砸得整个世界都在响的雨。雷声一道接一道，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头顶上滚铁桶。唐橙子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她不敢动，不敢睁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又是一声雷，比之前都大，震得床都在晃。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杨博文被雷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雨很大，雷很响，风把窗户吹得哐哐响。他想起唐橙子睡在客房，客房那扇窗户关不严，有一道缝。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又翻了个身。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廊很暗，只有客厅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他走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猛地拉开的。唐橙子站在门口，披头散发，穿着那件大得离谱的睡衣，袖口垂下来，盖住手指。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杨博文，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直接钻进了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攥着他衣服的后摆，攥得紧紧的。杨博文整个人僵住了，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唐橙子在他怀里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

唐橙子没说话。又是一声雷，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把他攥得更紧了。

唐橙子还是没说话。杨博文的手慢慢放下来，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唐橙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唐橙子瞪了他一眼，又把他推开了。她转过身，钻回被子里，把被子蒙过头顶。杨博文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被子里没声音。

被子掀开一个角，唐橙子从里面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一脚踩在他脚背上。不重，但很准。杨博文“嘶”了一声，弯下腰，捂住脚。唐橙子已经缩回被子里了，连头带脚裹得严严实实。杨博文看着床上那个包，走过去，弯下腰，连被子带人一起扛起来。唐橙子在被子里面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杨博文没理她，扛着她走出客房，穿过走廊，走进自己房间。他把她放在床上，被子散开了，唐橙子从里面滚出来，头发乱成鸡窝，睡衣皱巴巴的，袖子又滑下来了，盖住手指。她坐起来，瞪着他。

杨博文没接话。他把被子拉过来，丢在她旁边。

唐橙子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床，又看了看他。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踩住拖地的裤腿，差点绊倒。她稳住身子，拽着裤腿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一道雷劈下来，轰隆一声，整栋楼都在震。唐橙子的腿软了，手扶着门框，站了两秒。她转过身，拽着裤腿，灰溜溜地走回来，爬上床，缩到最里面，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杨博文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唐橙子看了看床。床很大，睡三个人都够。她往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大半。

唐橙子用手在床中间划了一条线。

杨博文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绕到床另一边，躺下来。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道不存在的线。窗外还在打雷，但没那么响了，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唐橙子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卷，连头都不露。杨博文侧过身，看着她。被子鼓鼓囊囊的，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把壳合上的蜗牛。

被子里没声音。

被子里动了一下。

被子掀开一条缝，唐橙子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尖。

杨博文没闭嘴。他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被子的边缘。

唐橙子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犹豫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小指。就一根小指，轻轻攥着，像怕攥紧了会断。杨博文没动，让她攥着。窗外又打了一个雷，比刚才大，但唐橙子没缩。她攥着他的小指，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巴，呼吸顺畅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睫毛垂下来，又撑开，又垂下来。

杨博文看着她，没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他轻轻把小指抽出来，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他把手覆上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整个被他包在掌心里。她动了一下，没醒。他轻轻握了握，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