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出租车已经开出去很远了,快到他们家那边了。

“师傅,掉头。”

“啊?掉头?去哪?”

“刚才那个小区。我有点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了转向灯,掉头。
车往回开的时候,张桂源把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又掏出来,又塞回去。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说,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明天也说不出口。后天也是。然后就这么一直拖着,拖着拖着,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张桂源付了钱,下车。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灯亮着。他掏出手机,拨了周予夏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
“喂?”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张桂源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下来一下。”
“怎么了?”


“嗯...我有话跟你说。”
“几点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有话想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冷。你赶紧回去吧。”


“我不走。你下来。”
“张桂源——”


“你不下来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没等她说话,挂了电话。
九月的晚上已经有凉意了。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等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他不太确定。然后单元门的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门开了。
周予夏站在门口。头发还湿乎乎的,披在肩上,几滴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袖睡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一只袜子歪了,露出脚踝。手里抱着一件外套,灰色的,是她的。
她咳了一声,把外套递过来。
“晚上冷。穿上。”

张桂源愣了一下,接过来。外套是叠好的,还有洗衣液的味道。他展开来,披在肩上,又看了一眼她——穿着睡衣就跑下来了,头发都没擦干。

“你的衣服太小了。”
“不要还我。”

她伸手来抢。张桂源把外套往怀里一缩,死死抱住。

“谁说我不要了。”
周予夏哼了一声,没理他。双手抱在胸前,转身往小区外面走。张桂源跟上去,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去哪?”
“散步。”


“穿睡衣散步?”
“不行吗?”

张桂源没说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拐进旁边的小公园。公园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昏黄的,把树影子拉得很长。周予夏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下来,双手还是抱在胸前,看着对面的花坛,不看他。
张桂源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把外套从怀里拿出来,展开,轻轻盖在她腿上。
“干嘛?”


“你不是冷吗?”
“我不冷。”


“那你抱着自己干什么?”
周予夏没说话。张桂源往她那边靠了靠,又靠了靠,肩膀快碰到她肩膀了。他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刚洗完澡的那种,淡淡的,混着风里的桂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

“夏夏,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周予夏没说话。

“那天在红绿灯路口,我吼你了。我知道我不应该吼你,我就是太着急了,那辆车差点撞到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
周予夏还是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夏夏,你有什么想法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不说,我不知道。我猜来猜去,猜不对你又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你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周予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看,你又不敢看我。”
“看了。”


“看了不到一秒。”
“一秒也是看。”

张桂源被她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她。

“周予夏,你真的不该沉默。你应该告诉我你的想法,你的需求。如果你不想和我说话,你也应该坦白告诉我,我能接受。”
周予夏的手指停住了。

“爱应该让人变得温柔和勇敢,而不是时常让人感到委屈和妥协。我始终认为人长了嘴巴,就不要阴阳怪气,不要偷偷生闷气。沟通就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式,我们都应该去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说完,等着她回应。等了很久。周予夏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指又开始画圈了,画得很慢,很轻。

“夏夏?”
没反应。

“周予夏?”
还是没反应。张桂源撇了撇嘴,肩膀垮下来。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
周予夏没动。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别着凉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公园外面走。走了两步——袖子被人拽住了。
他低头。周予夏的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她没抬头,肩膀在抖。他蹲下来,凑近去看她的脸。她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她膝盖上,砸在那件灰色的外套上。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眼泪止不住。
“张桂源...我不想吵架……”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闹小脾气的……我知道你那天是担心我,我知道你吼我是因为着急,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不高兴……”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掉得越来越凶,她松开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我气我自己想太多,气我自己太小气,气我自己明明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还要跟你冷战……你发消息我不回,你在走廊等我我假装没看见,你送牛奶我喝了也不跟你说谢谢……我就是……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委屈巴巴的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张桂源蹲在她面前,整个人都懵了。他从来没见她哭成这样过。以前她哭都是安安静静的,掉几滴眼泪,擦一擦就没事了。这次不一样。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把这几天的委屈、难过、拧巴,全都倒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挣,靠在他肩上,哭得更凶了。眼泪把他肩膀那块打湿了,热热的。
“我好讨厌这样……我不想跟你冷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我说了你觉得我烦……我怕你觉得我太小气……就加个微信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怎么不是大事呢。”
周予夏愣了一下,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生气是应该的。是我没处理好。我不应该给她们微信,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应该。你生气是对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你生气,你就告诉我。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就是不说话,我害怕。”
“你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了。”
周予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又把脸埋进他肩上。
“我才没有不要你……”


“那你以后不要不理我,有话就跟我说。”
“嗯。”


“骂我也行。”
周予夏在他肩上蹭了蹭,把他衣服蹭湿了一大片。
“不骂你。你又没做错什么。”


“那你笑一个。”
周予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瞪他的样子一点都不凶,反而有点可爱。

“这不是笑,这是瞪。”
“我就只会瞪。”


“那我教你笑。”
他伸手,食指抵在她嘴角,往两边轻轻一推。

“这样。”
周予夏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笑完又觉得丢脸,把脸埋进他衣服里。
“你衣服湿了。”


“没事。”
“刚才在出租车上我也给弄湿了。”


“那块还没干,这块又湿了。”
“那你回去换一件。”


“不换。”
“为什么?”


“上面有你的眼泪,我舍不得洗掉。”
周予夏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碎碎的,像星星。
“张桂源,你是不是傻?”


“嗯。”
周予夏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子皱起来,像个小孩。张桂源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从哪学的?”


“什么话?”
“就是什么爱应该让人变得温柔勇敢,什么长了嘴巴不要阴阳怪气。”

张桂源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网上看的。”
“你还看这些?”


“我什么不看?”
“那你看懂了没有?”


“看懂了。”
“看懂什么了?”

张桂源看着她,没说话。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看懂了你生气的时候,我应该哄你。不是等你来找我,是我主动来找你。你不说话,我就多说几句。你不看我,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哭了,我就抱着你。抱到你不想哭为止。”
周予夏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只是你没发现。”
“脸皮真厚。”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周予夏在他肩上蹭了蹭,没再说话。风从树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甜味。她缩了缩肩膀,张桂源感觉到了,把外套从她腿上拿起来,披在她肩上。

“穿上。别着凉了。”
他把外套拢了拢,把她的肩膀裹得严严实实的。周予夏抬起头,看着他。
“张桂源,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冷战了。”


“好。”
“有话我就跟你说。你不许嫌我烦。”


“不嫌。你说多少句我都不嫌。”
周予夏没说话,但她嘴角弯了弯。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要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风还在吹,树还在响。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