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要走。周予夏靠在张桂源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整个人像只蜷起来的猫。张桂源一只手搭在她后背,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小孩。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贴在他下巴上,凉凉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还冷吗?”
“不冷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再待一会儿。”


“好。”
他没再说话,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公园里很安静,远处的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的,混在风里。
公园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喵”。周予夏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有猫。”


“嗯。”
“这个点还有人喂猫吗?”


“可能有吧。你爸不是也喂吗?”
“他今天加班,应该还没回来。”

脚步声从公园另一边传过来,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周予夏没动,她不想动。他怀里太暖和了,暖得她不想睁眼。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住了。
周予夏感觉到张桂源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声音就从头顶砸下来。

“周——予——夏!”
周予夏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是她爸爸。她猛地从张桂源怀里弹起来,拖鞋在地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张桂源手忙脚乱地去扶她,两个人撞在一起,又分开,狼狈得不行。
周予夏站稳了,抬头一看——路灯下站着她爸,陈砚书。穿着浅色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袋猫粮,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睁开。人还在。他闺女,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从一个男生怀里弹起来。他的目光慢慢移到那个男生脸上。
张桂源。校服,运动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刚才被周予夏压出来的。他站在周予夏旁边,手还扶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张桂源?!”
他的声音拔高了。

“你、你们怎么在这?!”
张桂源松开周予夏的胳膊,挠了挠后脑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嘿嘿……叔叔……我……我们……”
“我们出来散步!”

她抢着说。
陈砚书看了她一眼。穿着睡衣,拖鞋穿反了一只,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靠在张桂源身上压出来的红印子。

“散步?穿睡衣散步?头发也不吹干?这都几点了?”
周予夏闭上嘴,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睡裤的布料了。陈砚书深吸一口气,弯腰把猫粮放在花坛边上,倒了一点在碗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冷静。橘白色的猫从花坛后面探出头来,试探着走过来,低头吃了几口。他直起身,看了两个人一眼。

“走。回家。”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陈砚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周予夏走在中间,低着头,盯着爸爸的鞋后跟。张桂源走在最后面,手心全是汗。
这片别墅区很安静,每家每户门口都种着不同的树,有的桂花,有的香樟,有的枇杷。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碎金。周予夏家在最里面那排,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九月的花正开着,甜丝丝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陈砚书走上台阶,掏钥匙开门。钥匙串哗啦啦响了几声,锁芯转动,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杯茶,是下午泡的,早就凉了。
陈砚书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说话,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进来。把门关上。”
周予夏走进来,张桂源跟在后面,回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扣上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两个人站在沙发前面,谁都不敢坐。

“站着干嘛?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周予夏走过去坐下来,张桂源挨着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敢靠太近。周予夏低着头,手指又开始绞睡裤的布料了,绞得皱巴巴的。张桂源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个等老师发落的学生。
陈砚书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急着说话。他把茶几上那杯凉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张桂源。”

“到!”
他喊完就后悔了。这不是在教室。陈砚书被他这一声“到”弄得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又压下去了。

“你爸妈知道吗?”
张桂源看了一眼周予夏。周予夏低着头,没看他。他又看了一眼陈砚书。陈砚书正盯着他,目光不算凶,但就是让人坐不住。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爸妈知道我喜欢夏夏……但是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哼哼。”
他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我也是啊。我也不知道你们在一起了。”
周予夏往前迈了一步,张嘴想说什么。
“爸,其实——”


“你上屋里待着去。”
周予夏愣住了。
“爸……”


“没让你出来别出来。”
周予夏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张桂源。张桂源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了,先上去吧。她咬着嘴唇,转身往楼上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走到楼梯口,还探着脑袋往客厅这边望。

“啧,周予夏!”
他的声音不大,但脸色已经有点变了。张桂源在旁边吓了一跳,站得更直了。周予夏赶紧往上跑,跑到二楼,进了自己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把门关紧!”
他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楼梯,还是听得很清楚。周予夏无奈地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锁扣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