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开!”
张桂源?
周予夏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大,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被劈开一条缝,一个人挤进来。白色校服,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像跑了一整个马拉松。他一把拽开扯周予夏头发的那个人,挡在她面前。

“我说了让开!没听见吗?!”
他喊的时候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那些人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往后退了几步。
张桂源转过身,看了一眼周予夏。她的头发被扯散了,披在肩上,有几缕缠在一起,乱糟糟的。脸上不知道是被谁划了一下,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但没哭。她一只手搂着陈浚铭,一只手还捂着他的耳朵。
张桂源什么都没说。他走过去,把两个人一起拉进怀里。一只手搂着周予夏的腰,一只手护住陈浚铭的后脑勺,把他们挡得严严实实。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周予夏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还没缓过来。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汗味,是夏天的那种味道。和以前一样。和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以前一样。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忍了一路,从接到电话开始忍,从挤进人群开始忍,从被人扯头发开始忍。忍到现在,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眼泪就控制不住了。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张桂源的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陈浚铭感觉到了,从她肩上抬起头。

“姐?”
“没事。”

她声音哑哑的,伸手擦了一下眼角。
“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陈浚铭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张桂源,张桂源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陈浚铭把嘴闭上了。
人群还在外面嗡嗡嗡的,有人还在拍,有人还在喊。张桂源搂着他们往路边走,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两个人塞进去,自己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周予夏坐在后座,靠着椅背,眼睛闭着。陈浚铭坐在她旁边,紧紧挨着她,时不时看她一眼。他的校服还是歪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脏手印,但他不敢动,怕吵醒她。张桂源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脸上,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张桂源从副驾驶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后面。

“擦擦。”
周予夏睁开眼,接过来,擦了擦脸。没看他。
“谢谢。”

车继续开。一路都没人说话。陈浚铭坐在后座,看看张桂源,又看看周予夏,嘴巴张了好几次,又闭上了。他想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想问“你们怎么不说话”,想问“姐你是不是在生张桂源的气”。但什么都没问。
因为张桂源一直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周予夏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攥着那几张纸巾,攥得很紧。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周予夏睁开眼,推开车门,拉着陈浚铭下车。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桂源还坐在车里,没下车,就隔着车窗看她。
然后他跟司机说“走吧”,出租车开走了。周予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陈浚铭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

“姐,你跟张桂源吵架了吗?”
“没有。”


“那你们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说什么?”


“就……说话啊。以前他送你回家,不是要在门口站好一会儿才走吗?今天连车都没下。”
周予夏没说话。

“姐?”
“进去吧。”

她拉着陈浚铭往小区里走。陈浚铭被她拽着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姐你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没有。”


“那他是不是生你的气了?”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
“陈浚铭。”

她停下来,看着他。陈浚铭闭上嘴。
“去洗澡。衣服换了。脸上脏死了。”

陈浚铭摸了摸脸,乖乖上楼了。周予夏站在楼下,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哭,就是觉得累。腿软,手软,浑身都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那道红印子,肩膀被人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最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她刚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以为过了这么久,她应该不会哭了。应该能忍住的。应该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一声谢谢,然后下车,然后走掉。
但她没忍住。
出租车里,张桂源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

“小伙子,女朋友啊?”

“嗯。”

“你还也挺贴心的,还给人家送回家。”

她弟弟出了点事。”

“哦——那你还是好人啊。”
张桂源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胸口那块,被周予夏的眼泪打湿了,还没干。他伸手摸了一下,凉凉的。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起刚才在人群里,她搂着陈浚铭,头发散了,脸上有红印子,眼眶红红的,但一直没哭。他把她拉进怀里的时候,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胸口。他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疼不疼?问她有没有受伤?问她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问了又能怎样。
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头发被扯散了,脸上有道红印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但一直忍着没哭。她靠在他胸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的抖,像忍着什么。
然后她下车了。说了一声“谢谢”,头也没回。
他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她走路的样子不太对,步子很慢,肩膀有点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陈浚铭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她也没反应。
张桂源突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想起这几天她一直没怎么理他。他以为她还在生那天他吼她的气,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问了怕她觉得他烦,不问又憋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