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是谢昀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也是最清晰的感知。
不是风雪刺骨的冷,也不是饥饿带来的空虚的冷。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恒定的、无菌的冰冷。它包裹着他,存在于他呼吸的空气里,流淌在他被注入血管的营养液中,也铭刻在他身下那张冰冷的金属实验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记忆的起点,就是这片巨大的、由冰冷合金和闪烁幽蓝屏幕构成的纯白空间。还有……他。
“父亲”。
这个称呼是刻在谢昀意识深处的指令,如同呼吸般自然。父亲很高大,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袍,面容大部分时间隐藏在逆光或口罩之后,只有那双眼睛,如同精密仪器般锐利、冰冷,却又带着一种令年幼谢昀莫名安定的力量。
“小昀,” 父亲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而平稳,像调试好的仪器发出的低频嗡鸣,“今天的感觉如何?”
谢昀躺在实验台上,细小的手臂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连接着无数细密的线缆。他努力地点点头,尽管身体因为刚刚结束的神经耐受测试而微微颤抖。“好……好多了,父亲。” 声音稚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父亲似乎满意了。冰冷的指尖拂过谢昀的额头,带来一丝奇异的触感。那指尖带着薄茧,并不温暖,却让谢昀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下来。这是为数不多的、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存在的时刻。
“很好。” 父亲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丝,“你是最完美的‘初号体’。忍耐,是成为超越者必须的品质。”
超越者?谢昀不太懂。但他知道,只要他足够忍耐,足够“好”,父亲就会多看他一眼,那冰冷的指尖就会多停留片刻。这短暂的接触,是他在这片无垠冰冷中,唯一的“温暖”来源。
父亲会亲自指导他。不是在阳光下的奔跑嬉戏,而是在布满传感器和反射镜的格斗训练室里。
“出拳的角度,偏了0.3度。” 父亲的声音毫无波澜,操控着虚拟投影的对手瞬间击中谢昀的肋下,模拟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他咬着嘴唇爬起来,努力调整。汗水浸湿了他特制的训练服。
“再来。”
“速度提升5%。”
“预判,用你的大脑,而不是肌肉记忆!”
严厉,精准,不容差错。每一次失误都会带来模拟痛感的惩罚或更长时间的枯燥校准。但每一次接近完美地达成指令,父亲那冰冷的、隐藏在口罩后的眼神里,似乎会闪过一丝……赞许?谢昀不确定,但他渴望抓住那丝可能存在的赞许,如同沙漠中的旅人渴望甘泉。
有一次,他超水平发挥,在超高难度的神经反射测试中坚持到了前所未有的时间。脱力的他从模拟舱滑落,瘫倒在地,眼前发黑。预想中的冰冷指令没有传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抱了起来。是父亲。
谢昀小小的身体僵硬了。这是他第一次,被父亲这样抱着。父亲的胸膛并不宽厚温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坚硬的肌肉和冰冷的金属质感,但那种被支撑、被短暂托起的感觉,让谢昀几乎屏住了呼吸。
父亲将他放在旁边的休息椅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定。他拿起一块无菌巾,没有交给谢昀,而是亲自擦拭着他额头和脖颈的汗水。冰冷的指尖划过皮肤,带着一丝奇异的麻痒。
“做得不错,小昀。” 父亲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谢昀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的……或许是满意?
那一刻,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洪流冲垮了谢昀一直以来的紧绷和小心翼翼。他忘记了训练室的冰冷,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忘记了“超越者”的目标。他像所有渴望父爱的普通孩子一样,下意识地、带着试探和巨大的希冀,伸出小小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抓住了父亲正在为他擦拭汗水的手腕。
“父……父亲……” 他仰着小脸,清澈的黑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不设防的孺慕之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父亲的动作停下了。那双锐利的、冰冷的眼睛,透过口罩上方的空隙,深深地凝视着谢昀。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冰冷的计算,或许……在最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
但下一秒,那丝波澜彻底消失,只剩下更深的冰封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情感,是冗余的神经信号,是阻碍效率的杂质。” 父亲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他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仿佛谢昀抓住的是一块肮脏的抹布。
“你需要的是绝对的控制,绝对的专注。多余的情感联结,只会让你变得脆弱,成为可以被攻击的弱点。” 父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谢昀头顶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小小的希冀彻底笼罩、碾碎。“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下次测试前,进行情感抑制模块的深度调试。”
父亲转身离去,白袍的下摆划出冰冷的弧线,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渐行渐远。
谢昀僵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小小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住父亲手腕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灼痛了他的掌心,也灼痛了他那颗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心。
空气中还残留着父亲擦拭汗水时留下的、极淡的消毒水气味。而那份短暂的、被托起的感觉,被擦拭的触感,连同他刚刚鼓起的全部勇气和孺慕,都被那句“冗余的杂质”彻底冻结、粉碎。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没有眼泪。在这个地方,眼泪也是不被允许的“杂质”。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父亲远去的脚步声,彻底地沉了下去,沉入那片永恒的、无菌的冰冷深处,再也浮不上来。
那之后,情感抑制模块的调试更加频繁,也更加深入。那种试图亲近的冲动被一次次强行压制、剥离。父亲依旧是父亲,是赋予他存在意义和指令的神祇。只是谢昀眼中那纯粹的孺慕之光,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服从所取代。他依旧是玻璃罩中最完美的雏鸟,只是那试图触碰罩壁的翅膀,被无声地折断了。他学会了将那份扭曲的、无处安放的依恋,深埋在冰冷高效的执行之下,连同手腕内侧那道即将被植入的、象征绝对控制的烙印一起,成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
直到很久以后,当他在培养槽的幽蓝液体中挣扎,当“父亲”的意志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大脑,当莫云楠那燃烧的木棍灼痛枷锁……他才恍惚明白,当年训练室里那份被无情碾碎的孺慕,或许是他身为“谢昀”而非“残夜”时,所拥有的、最接近“人”的温度。而那份温度,早已被“父亲”亲手,连同他作为“人”的可能性,一起埋葬在了那片纯白的、永恒的冰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