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教堂的残骸在风雪中呜咽，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莫云楠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怀中是依旧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的谢残夜。焦黑的手腕被布条草草包扎，皮肉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和灰尘，构成绝望的基调。怀里的硬盘冰冷如初，而谢残夜锁骨下那丝泄露的、属于“夜枭”的幽蓝微光，如同恶魔的低语，在他脑中疯狂回响。
“门”……谢残夜就是“门”……或者钥匙……坐标指向的，是开启或毁灭他的地方？“父亲”要的，是掌控这扇“门”，还是彻底释放其中的东西？
莫云楠的目光落在谢残夜苍白安静的脸上。恨意仍在，像一块冰冷的顽石沉在心底，但此刻，它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恐惧所覆盖——对“父亲”的恐惧，对谢残夜体内未知存在的恐惧。复仇，在这扭曲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合时宜。
“呃……” 谢残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莫云楠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枪柄上。是谢残夜要醒了，还是……“父亲”的意志再次降临？
谢残夜的眼睛缓缓睁开。不再是之前的痛苦迷茫，也不是被控制时的空洞冰冷。这一次，他的眼神异常……清醒。一种被剧痛和巨大冲击后强行凝聚的、带着死寂和某种觉悟的清醒。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自己焦黑的手腕上，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莫云楠。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此刻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莫云楠布满血污和警惕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的了然。
“坐标……” 谢残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异常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是锚点，也是……熔炉。”
莫云楠的心猛地一沉。“熔炉？什么意思？什么锚点？说清楚！”
“父亲……要的不是门。”谢残夜的目光越过莫云楠，投向教堂破窗外灰暗的天空，仿佛穿透了空间，直视着某个无形的、庞大的意志。“他要的是……彻底完成我。用……锚点的力量，烧掉最后的人性……把‘门’，彻底焊死……或者……彻底打开。”
他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指向自己锁骨下那个微微崩开缝隙的接口。“硬盘……是钥匙……也是引信。坐标点……是接收器……是……熔炉。”他的眼神转向莫云楠，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引爆它……莫云楠。”
“什么？！”莫云楠如遭雷击！“引爆坐标？那地方……”
“那里只有……空的接收阵列……和……足够炸平一切的……高能炸药。”谢残夜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苦，仿佛说出这些话本身就在消耗他最后的生命力。“‘父亲’……很快会来……亲自降临……他等不及了……引爆……是唯一……毁掉一切……结束一切的办法……”
“结束？”莫云楠的声音嘶哑，“结束什么？结束你？结束那个‘父亲’？还是结束我们？！”
“结束……这场实验。”谢残夜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手腕的焦痕似乎在隐隐作痛。“引爆坐标……毁掉接收器……毁掉硬盘……毁掉……我体内的……‘种子’……”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莫云楠，“否则……‘门’一旦彻底开启或焊死……世界……会变成更大的熔炉……比死……更可怕……”
莫云楠浑身冰冷。谢残夜不是在求活，而是在求死！拉着那个坐标点，拉着“父亲”的计划，甚至拉着他自己体内那个未知的“种子”和“门”，一起同归于尽！
“为什么？”莫云楠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不自己……”
“烙印……被火烧伤了……暂时……干扰了‘父亲’的直接控制……但……时间不多……”谢残夜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丝。“我……动不了……引爆器……需要……物理触发……就在坐标点……中心控制室……”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催促，“快去……趁他……还没……”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突然从教堂外传来！整座教堂都在剧烈摇晃！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沉重、狂暴、如同巨型战争机器逼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铁面！而且……不止他一个！那脚步声充满了非人的力量感！
“‘父亲’……来了……”谢残夜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巨大的痛苦和某种冰冷的决断取代。他手腕焦黑的疤痕下，一丝微弱但极其不稳定的红光再次开始闪烁！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这一次，不是剧痛，而是被强行唤醒的、更恐怖的连接前兆！
“走！！！”谢残夜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催促和……一丝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恳求。
教堂那扇腐朽的大门在一声更加恐怖的撞击下，如同纸片般向内爆裂粉碎！一个比铁面更加魁梧、全身覆盖着暗黑色金属外骨骼、头部被狰狞头盔笼罩的恐怖身影，如同魔神般踏着烟尘走了进来！冰冷的电子眼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两人！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在他身后，铁面那魁梧的身影如同忠诚的恶犬，眼神同样冰冷暴虐！
“目标：回收‘容器’！清除……干扰源！” 覆盖着金属外骨骼的身影发出冰冷、毫无情感的机械合成音。是“父亲”！他亲自降临了！或者至少，是他意志操控的终极兵器！
没有时间了！
莫云楠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抽搐加剧、眼神逐渐被冰冷空白吞噬的谢残夜，又看了一眼那如同死神般逼近的恐怖身影。恨意、恐惧、迷茫、以及谢残夜那最后恳求的眼神，在他脑中瞬间炸开！
坐标！熔炉！结束！
他猛地将怀中那冰冷的“夜枭”硬盘塞进谢残夜缠满布条的手里！然后，在“父亲”操控的终极兵器抬起那只闪烁着能量光芒的机械巨臂的瞬间——
莫云楠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力量，朝着教堂侧面一个早已看好的、被杂物半掩的破窗猛扑过去！他用身体撞碎了腐朽的窗棂和残留的玻璃，带着一蓬碎屑和血花，翻滚着跌入教堂外冰冷的风雪之中！
“清除干扰源！”冰冷的机械音在身后响起！一道灼热的能量光束擦着他的后背呼啸而过，将他刚才藏身的墙壁轰出一个巨大的焦黑窟窿！
莫云楠顾不上背后的灼痛和碎玻璃的切割，落地后毫不停留，连滚带爬地冲进茫茫风雪！他用尽一切力气奔跑，朝着记忆中的坐标点——那片莫家废墟的方向！怀里的引爆器图纸在狂奔中变得滚烫！
风雪模糊了视线，身后的教堂方向传来更加恐怖的爆炸和金属碰撞的巨响！显然，被“父亲”意志强行灌注的谢残夜，正在用他那残破的身体和刚刚获得的硬盘，做着最后的、绝望的抵抗！为莫云楠争取那渺茫的几秒钟！
莫云楠的心脏在狂跳，肺部如同被撕裂！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坐标！引爆器！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回那片焦黑的废墟，凭借记忆和图纸的指引，在废墟中央一个被炸开的地陷深处，找到了那个深嵌在合金平台上的、闪烁着冰冷红光的引爆控制台时——
“嘀！嘀！嘀！”刺耳的警报声从控制台响起！屏幕上赫然显示着：
【强制锁定解除！核心熔炉能量过载！自毁程序已激活！倒计时：00:00:59！】
【警告！检测到“容器”生命信号剧烈波动！“门”状态异常！】
【警告！高能反应逼近！】
谢残夜！他做了什么？！他强行解除了锁定，启动了自毁程序！只有不到一分钟了！
莫云楠没有任何犹豫！他扑到控制台前，看着那猩红的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引爆按钮就在眼前！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透明防护罩的红色按钮！
“父亲”的恐怖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废墟边缘！冰冷的电子眼锁定了莫云楠！巨大的机械臂抬起，恐怖的能量正在汇聚！
来不及了！
莫云楠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不再试图打开防护罩，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防护罩上！
“砰！”防护罩应声碎裂！他的拳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无视剧痛，染血的手指带着决绝的意志，狠狠地、重重地按下了那个鲜红如血的引爆按钮！
“不——！！！” 一声混合着机械合成与人类暴怒的咆哮从“父亲”的方向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莫云楠最后看到的，是“父亲”那覆盖着外骨骼的恐怖身影被一道从地底深处骤然爆发的、吞噬一切的炽白光芒瞬间淹没！
紧接着，是无声的、极致的光。
然后，是湮灭一切的、绝对的黑。
……
莫云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一点点上浮。
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
耳鸣尖锐得刺穿脑髓。
他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没有刺眼的光，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一片……死寂的、被彻底抹平的焦土。
坐标点，连同那片承载着无尽痛苦的莫家废墟，连同那个深埋地下的研究所，连同逼近的“父亲”和铁面……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到令人心悸的、边缘光滑如同琉璃的深坑，覆盖着新落的薄雪，散发着袅袅的、带着奇异焦糊味的青烟。
结束了？
都……毁灭了？
莫云楠挣扎着坐起身，剧烈的眩晕让他差点再次倒下。他环顾四周，死寂的深坑如同大地的伤疤。
谢残夜呢？
那个硬盘呢？
那个被作为“熔炉”引爆的“种子”和“门”呢？
没有答案。只有风雪无声地落下，覆盖着这片被彻底净化的焦土。
莫云楠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灼伤的、空空如也的双手。恨意似乎随着那场湮灭一切的爆炸消散了，只留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替父母和梨梨复仇了吗？他不知道。仇人是谁？“父亲”？谢残夜？还是这该死的命运？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灰暗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洁净感。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深坑边缘不远处的雪地上，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熟悉的幽蓝光芒在闪烁。
他踉跄着走过去，拨开薄雪。
是半块焦黑扭曲、但核心部分似乎还在微弱运作的“夜枭”硬盘碎片。碎片旁边，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刻着展翅渡鸦的金属钥匙。钥匙柄上，渡鸦的翅膀尖角和喙部，依旧锐利。
莫云楠蹲下身，捡起那半块硬盘碎片和钥匙。硬盘碎片入手滚烫，那微弱的幽蓝光芒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最终彻底熄灭。钥匙冰冷依旧。
他握着这两样仅存的、承载着无尽黑暗和毁灭的遗物，站在巨大深坑的边缘。身后，是彻底湮灭的过去。前方，是风雪弥漫、未知而冰冷的未来。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如同通往地狱入口般的深坑，然后，将冰冷的钥匙和彻底熄灭的硬盘碎片，紧紧攥在手心，转过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踏入了风雪之中，走向那片灰蒙蒙的、没有答案的天地。
雪，下得更大了。纯白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焦黑的深坑，也覆盖着他身后蜿蜒的、带血的足迹，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残酷与黑暗，都温柔地掩埋。
而在他前方，在那片混沌的灰白尽头，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穿透厚重云层的天光，正挣扎着，想要照亮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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