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实验室巨大的落地观景窗,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城市冰冷的钢铁丛林。室内恒温恒湿,纤尘不染,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全息投影屏上不断滚动的、冰冷的数据流。
“父亲”站在屏幕前,身影依旧挺拔,白袍一丝不苟。但他周身散发的气场,却不再是纯粹的、掌控一切的冷静,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中心。
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基因图谱或能量模型。而是被分割成无数小块的监控画面,循环播放着一些模糊、遥远、甚至是通过卫星图像勉强捕捉到的碎片:
* 一个偏远东欧小镇的露天市场,一个戴着兜帽的高瘦身影笨拙地拿起一个粗糙的木雕玩具,旁边另一个略显清瘦的身影似乎在笑着付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是实验室里从未有过的暖色调。
* 一间廉价旅馆的窗户,窗帘缝隙中透出昏黄的灯光,两个影子短暂地靠得很近,其中一个似乎抬手拂过另一个的头发。
* 一辆破旧的巴士在荒凉的公路上行驶,后排靠窗的位置,谢残夜闭着眼,头微微歪向莫云楠的肩膀,脸上是“父亲”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的、近乎脆弱的平静。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父亲”精密如仪器的大脑,引发一阵尖锐的、无法被数据逻辑平息的刺痛。
“冗余……杂质……” 他低语,声音干涩,像是在复述一条早已失效的指令。但屏幕上谢残夜在阳光下拿着木雕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陌生的微光,却像病毒一样顽固地侵蚀着他的认知回路。
那不是他设计的“超越者”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冰冷的效率,没有对力量的绝对渴望,只有一种……愚蠢的、廉价的、属于低等生物的……温度?
“错误!” 他突然低吼,一拳狠狠砸在坚固的控制台上!坚硬的合金表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骨节瞬间破皮渗血。疼痛感传来,却无法驱散心中那股陌生的、如同毒藤般蔓延的焦躁。
“回收指令已下达十七次!所有追踪单元均被规避或摧毁!目标‘容器’反追踪能力超出预期阈值37.8%!疑似……获得外部协助及策略支持……”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主控AI处传来,汇报着冰冷的失败。
“外部协助?” “父亲”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那个叫莫云楠的‘干扰源’?一个从训练营里逃出来的、带着可笑仇恨的虫子?!” 他无法理解!他倾注了无数资源、运用了最前沿生物科技和神经控制打造的完美“容器”,那个本该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钥匙”,竟然被一只虫子……拐跑了?!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此刻的状态。愤怒?是的,目标失控的愤怒。但更深层,还有一种他拒绝承认、却如同附骨之疽般存在的……恐慌?
恐慌什么?恐慌“门”的计划失败?恐慌失去对“初号体”的控制?还是……恐慌屏幕上那个在廉价旅馆昏黄灯光下,靠在莫云楠身边时,谢残夜脸上流露出的、他从未给予过、也从未见过的……安宁?
“调出‘初号体’早期情感抑制模块调试记录!所有记录!”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屏幕上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视频记录。画面中,是更年幼的谢昀,被束缚在冰冷的椅子上,接受着高频神经脉冲的“净化”。他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的痛苦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溢出。那双眼睛深处,除了痛苦,还有一种……无声的、倔强的哀求,看向镜头,看向镜头后掌控一切的“父亲”。
“父亲”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那双孩子的眼睛。记忆中,当年他隔着观察窗看到这一幕时,心中只有对“杂质”被成功抑制的满意,以及对“容器”承受力的评估。但此刻,隔着冰冷的屏幕和多年的时光,那双眼睛里的哀求,却像一把迟钝的锉刀,开始缓慢地、持续不断地磨蚀着他冰封的心防。
他看到了自己当年无情抽回的手。
听到了自己冰冷地宣判“情感是冗余的杂质”。
也看到了谢昀眼中,那瞬间熄灭的、微弱的光。
“不……那不是冗余……” 一个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在心底挣扎,“那是……他试图给我的……”
是什么?是依赖?是信任?是……雏鸟对唯一光源的本能靠近?
“父亲”猛地闭上眼,试图将这些“错误信号”强行清除。但谢残夜和莫云楠在雨巷中相互扶持的模糊影像,却顽固地取代了实验室冰冷的画面。莫云楠替谢残夜拉高衣领的动作,谢残夜下意识挡在莫云楠身前的姿态……那些充满了“杂质”的互动,此刻却散发着一种……他实验室里永远无法合成的、名为“活着”的气息。
悔恨。
这个被“父亲”视为最大弱点、最无用冗余的情感,第一次如同汹涌的暗潮,冲垮了他精密构筑的心理堤坝。不是后悔实验本身,而是后悔……后悔当年在训练室里,没有多停留一秒,没有让那只抓住他手腕的小手多握一会儿?后悔在每一次情感抑制调试后,没有去看看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被剥离了温度的孩子?后悔将他仅仅视为“容器”和“钥匙”,而彻底否定了那个名为“谢昀”的个体存在的任何意义?
“他本该是我的!” 偏执的占有欲如同毒火,瞬间吞噬了刚刚萌芽的悔意。“我创造了他!塑造了他!他的一切都该属于我!他的力量!他的存在!甚至他的痛苦!都只能由我来赋予和掌控!” 屏幕上谢残夜平静的睡颜此刻成了最刺眼的挑衅。“那个莫云楠……他凭什么?!凭什么夺走我的‘作品’?!夺走……我的……”
我的什么?儿子?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入脑海,带来一阵剧痛般的眩晕。“父亲”踉跄一步扶住控制台,脸色惨白。不!不是儿子!是“初号体”!是“容器”!是开启“门”的钥匙!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带着莫家仇恨的虫子,玷污他的杰作,扭曲他的意志!
偏执与悔恨在他心中疯狂角力,形成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性彻底湮灭,只剩下扭曲的占有和毁灭的冲动。
“启动‘最终序列’!”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不再是冰冷的指令,而是来自地狱的嘶吼,“调集所有能动用资源!锁定最后捕捉到的热源信号区域!不计代价!我要‘容器’完整回收!至于那个‘干扰源’……” 他眼中闪过暴虐的寒光,“就地……湮灭!”
他不再看屏幕上那些让他失控的画面,转身大步走向装备区。暗黑色的金属外骨骼部件在机械臂的操作下,如同活物般冰冷地覆盖上他的身体。头盔落下,遮住了他扭曲的面容,只留下两点猩红的电子眼,闪烁着非人的、毁灭一切的光芒。
他要去亲手抓回他的“容器”。
他要抹杀一切“杂质”。
他要向谢昀证明,他唯一的光源,唯一的主宰,只能是他!
即使……这意味着将谢昀刚刚触碰到的那点“活着”的温度,连同那个叫莫云楠的虫子一起,彻底碾碎在冰冷的钢铁之下。
实验室的警报灯无声地闪烁,映照着“父亲”化身而成的钢铁魔神走向传送平台的背影。窗外,雨下得更大了,仿佛在为这场注定的、迟来的、且充满毁灭的“重逢”奏响哀歌。而他心中那份扭曲的、名为“后悔”的毒,早已在偏执的烈火中,燃烧成了不死不休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