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三十四

三十三

“跟我来。”邱妈妈生气生累了，终于略带温和地把邱礼领进自己的客房。

“关好门，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邱礼听了邱妈妈的话，把门“咔哒”锁上。“我就直说吧，你必须和合合结婚，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还有我要追寻的人生……”

“你有个屁。我问你，咱们家的钱，都是从哪来的？”

“主要靠卖地里种的热带水果换的。还有一些投资的利润。”

“热带水果都卖给谁了？”

“大部分都卖给夏家了。”

“所以你不跟夏合结婚，是有本事自己把这部分水果卖出去？还是有本事自己吃了？”

邱礼被噎得哑口无言。作为一介书生，他没有对于家庭经济的见识。

“邱礼，你以为你的人生只是你自己的？家里这么大个产业，你就完全没有责任吗？何况咱家的投资也是听从了你夏叔的建议才做的，这份恩情你也不管不顾吗？”

邱礼的目光低垂着，看向妈妈垂在膝上皱缩的双手。

“妈，对不起。我不会离开夏合的。”

从妈妈的房间里出来，走廊里的凉气刮擦着邱礼红肿的腮。他想起书包还在夏合的房间，便抬手敲门，可指节临近门又退缩了。他已经辜负了夏合的情意与两方家长的期许，不敢再叨扰病中的夏合了。

夏合从昏睡中苏醒了。身体已不像先前那样寒冷，但还是缺乏力气。她听见一旁妈妈的呼吸声，不知为什么却比昨天更加深重。她环顾四周，感到房间里有一些异样。敞开的箱子里杂乱堆积的药品，房间桌子上倒伏的茶包，以及门口处多出来的一个书包。夏合凝视着书包，发现那就是邱礼暑假时用的那个。邱礼来过了？她心下生疑，却又立即为自己未能与他产生任何交流感到遗憾。近乎半年未见，邱礼过得如何呢？他的大学生活如何呢？

好奇心胜过了身形的阻碍，夏合摘去额头的毛巾，把厚厚的被子推到床脚，露出包裹在秋裤里细瘦的双腿和套着内层丝袜的双脚。她一条一条地拎起腿脚，把它们放到床边，再挪动上半身，坐在床边。她试探地伸出一条胳臂，撑在地毯上，让上半身先下床，再把挂在床上的腿脚轻轻放在地毯上。这一复杂的动作相当耗力，夏合在地面上靠着床板休息了一阵，才继续向前挪动。秋裤刮擦地毯的声音很小，她有把握不惊动熟睡的夏妈妈。她搬动腿脚蹭到书包前，好奇心驱使她窥探书包里的书籍，却不经意抽出了书中夹带的一张粉色的心形便签：

“礼，Perkin反应我已习得，然前日测试竟考Favorskii重排，全然不知碳环的变动是如何情状。望再度聆教。”

夏合眉头急遽地一蹙，冰凉的感触从心头直抵捏着便签的指尖，在空中不住颤抖。夏合恍惚间复原了书包里物品的位置，拖着身体回到床下，却再也没有爬上床的力气了。她身子一软，便倒在床边的地毯上。身体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闷的悲鸣。

三十四

邱礼踏出酒店的大门时，已是大约夜晚十点了。几辆轿车唰唰地驶过宽阔的街道，灯火通明的城市包裹着晴朗夜空中皎洁的月色。邱礼瑟缩着伸出手，希望能够打到出租车。他在清冷的街边跺着脚等待许久，才终于打到一辆夜班车。

出租车飞快地穿过城市的灯火，司机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缩在棉袄的袖口里。车内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惹得邱礼昏昏欲睡，正在半梦半醒之际，司机就把车停在了云京大学的正门。

邱礼敲开宿舍的门，失魂落魄地坐在自己的床上，把头低下去，俨然成了一只霜打的茄子。他的气场带着几分凉薄和沮丧，他回宿舍虽然惊起了已经躺在床上的和坐在书桌前看书的室友，但谁也不敢问询一二。

邱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高中时代，他敢于把心中的任何答案书写在考卷上，无论对错。而如今长大成人的他，明明确信心中的答案是正解，却迟迟不敢下笔。成长，到底是赠予深思熟虑的能力，还是褫夺杀伐果断的意志？

夏妈妈听到身侧的闷响，意识到夏合恐有不测，便连忙摆脱了睡眠，打开床头灯察看状况。

夏合掉落在床的远端，她只能看见夏合细细的抓住床沿的手臂。她惊呼，连忙跑到床边，看到夏合挣扎的情态，便立刻将她拦腰抱起，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不知夏合因何而掉落，夏妈妈担心脆弱的双腿受到损伤而不为人知，便连忙脱去夏合的裤子。许是磕碰到床脚或墙角等坚硬的位置，夏合的腿上渐渐现出几抹淤青，即便透过丝袜也看得出来。夏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双精致保养的手抚摸着淤青的部位。

“妈，我没事，只是想翻个身却掉下床了。”夏合遮掩着内心的失落，竭力为妈妈编出完备的白色谎言。下身的瘫痪早已练就了她的心如止水，与家人的相处中她也极力遮掩过自己的负面情绪，区区一枚不明不白的便签，又怎能击破她的粉饰？

“妈，你快睡吧，别太担心我了。”夏合接过妈妈的手，柔声道。夏妈妈长吁一口气，提起夏合的腿，一条条地伸入裤筒中，为她穿好裤子才回床接着睡觉了。

夏合熄灭了床头灯，那枚粉色的心形的便签便陡然跳到她眼前，然后便在脑海里冲撞不休。无论怎样不明不白，窥见邱礼这样的不为己知的生活，夏合都难抑悲戚。她终究不争气地放任眼泪划过长长的睫毛，滴落在黑暗里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