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翌日早晨,金韶打开手机,查找好去往翠宫大酒店的公交路线,便一早踏上了公交车,有些激动地跺着棉鞋里的脚。
“姐姐,你来云京就穿了这么点儿衣服!”夏合坐在轮椅上梳妆打扮,邱礼看了她穿的衣服惊呼道。夏合回头看向邱礼,对于这个事实面露惭愧,但更多的还是受男友关心的喜悦。“那怎么办呀?”夏合故意皱起眉头,娇娇地问道。
“你可别闹了,本来身体就弱,还冻病了一回。今天先把大衣买了,再跟咱妈出去玩。先穿我的羽绒服吧。”邱礼从衣架上摘下自己的羽绒服,不由分说盖在夏合的身上,推着夏合的轮椅出了房间。
“妈,夏阿姨,我带夏合出去买件大衣,夏合穿得太少了。”邱礼敲开二位妈妈的房门。“哎,你小子终于想通了理儿了。你说,合合这么漂亮的闺女,是不是该多关心关心?”邱妈妈喜笑颜开,唠唠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夏妈妈端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从容露出微笑,仿佛在向邱礼言明这样做才是正确的,而自己早已预见邱礼将会这样做。年轻的邱礼也只得回以微笑,承认了自己的不谙世事。
邱礼和夏合踏上了云京最繁华的商业地段。马路上车水马龙,步行街上的人们摩肩接踵,路旁的橱窗里闪烁着明亮的灯光,即使在白天也是一样的引人注目。邱礼推着夏合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快步奔向王府井百货大楼,他需要通过运动抵御晨间的寒冷,也为了快些进到建筑物里暖和起来。二人乘电梯来到了服饰楼层,顾客们正拥挤在各家店铺,挑选着衣架上的大牌服饰。时值冬季,商家自然都摆出最新款的冬装,夏合好生挑选,最后看上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邱礼帮夏合脱下穿在身上自己的那件,接过店员手里的这件羽绒服,帮夏合穿上。厚实的羽绒服藏匿起夏合纤瘦的身体,长长的下端覆盖腿间,正适合下身缺乏热力的人,领口处还有一圈绒毛,掩盖住夏合的颈部,防止大风灌进领口。“就这件了,姐姐?”夏合点点头。
现在二人都穿上了羽绒服,可以自在地游逛冬季的云京了。邱礼把夏合沿斜坡推上天桥,靠在栏杆上俯瞰下方车水马龙的街道。久居市郊别墅区的夏合身处繁华的都市,望着下方飞驰的车辆,甚至有些眩晕。她不由得侧倚在邱礼的臂弯里,邱礼也好好地感受了一下新买的羽绒服软绵绵的手感。“你给我讲讲大学生活吧。你都大三了,我还一次没听过你讲。”夏合一只手牵着邱礼,另一只手划着轮椅,和邱礼走在人行道旁边的马路上。“嗯……从什么开始讲起呢?啊!得先从军训讲起!”“哎呀这个不具有典型性,你讲点有用的!”“啊,那就讲我做实验吧。你知道我高中时候老盼着做化学实验,你可不知道大学化学的实验有多繁琐!……”
二人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走回酒店,夏合难得饶有兴致,跟邱礼分享了许多积攒下来的笑话,乐得邱礼弯下腰来。夏合趁机在邱礼脸上亲了一口。她还想亲另一边,于是邱礼便躲闪起来。金韶刚从公交车上下来,便看到夏合得逞了。她在邱礼的另一边脸上用力嘬了一大口,一直到邱礼脸上留下一个红印才肯松口。
邱礼抬起头,却猛然看到金韶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金韶也茫然地看向邱礼和眼前的女子。她看到女子身下的轮椅,一时不知邱礼和她的关系,直到回忆起方才的热吻的情形,才感到出离愤怒。她三两步奔到邱礼面前,扬起手就扇了邱礼一记耳光。愤怒让她说不出话,她怒视着邱礼,像是要用怒火将他灼烧成灰烬。
然而邱礼捂着脸颊,几乎不假思索地说:“这位小姐,你……你认错人了吧?”他说出这句话后便赶忙看向夏合,可夏合却没有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她只微微睁大杏眼,樱唇上荡漾着与妈妈同样的微笑,从容地看着眼前的金韶和身旁的邱礼。
金韶愣住了。她震惊于邱礼失忆般完美的演技,却百口莫辩。目睹她的暴行的路人们都纷纷围在路边,张望着三人。金韶彻底慌张起来,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从未与邱礼产生过瓜葛的陌生人,此刻正因看到一对情侣的甜蜜瞬间而心生不悦。她哭着飞奔而去,远远地跑出了人们的视线。
邱礼看向夏合,夏合也与邱礼对视。无言中,他们用眼神交换了话语:
“我做的对吗?”“你做的很对。”
三十八
邱礼推着夏合来到酒店餐厅时,二位妈妈已经点好菜,等候他们多时了。夏合把轮椅划到夏妈妈旁边,邱礼也在邱妈妈旁边坐定。
“哎,你脸肿了!是不是我那天打你打的太狠了?”邱妈妈一眼便看到邱礼红肿的脸颊。邱妈妈毕竟心疼自己的亲骨肉,连忙拿起蘸有热水的手帕,小心地贴在邱礼的脸上。“不是……”邱礼想要解释,又欲言又止。“就是的,”夏合接过话来,“邱礼一早跟我去商场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一问才知道是您打的。您下回别这么打邱礼了,就算他肉不疼,我还心疼呢!”夏合伶牙俐齿地解了围,又引得夏妈妈连连赔不是。
吃过午饭,四人按旅行的计划,终于要去到云京的中心——故宫游玩了。宫门前的广场上永远稠密地分布着三五成群的游客,挥舞着旗帜的导游带着旅行团拖曳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门票在网上预定过了,只是仍然需要排队进入景区。偌大的人群团团围堵住景区的门口,夏合的轮椅因占据了较大的空间而引人注目。四周的游客不免因排队而急躁,对夏合投来异样的眼光也是在所难免。邱礼深谙夏合的秉性,知道她并未完全摒弃自卑而畏惧他人的眼光,便尽力挡在她身前,一刻不停地跟她交流半年来的趣闻来分散她的注意力。他把夏合的手放在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牵着,体贴地温暖她的手。只是他虽然一直在跟夏合说话,但也能看到夏合身后为她推轮椅的夏妈妈脸上似有似无的笑意。夏妈妈的微笑似乎露出了破绽,她瞪着四周投来异样目光的游人,紧抓着轮椅的把手,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嫌恶。夏妈妈的嫌恶是对那些游人,还是坐轮椅的夏合,抑或是或许对夏合的残疾负有责任的邱礼呢?邱礼一边与夏合聊天,一边瞟着夏妈妈的脸色,却到底不能准确猜度。
进入宫内,便是许多壮美的宫殿高高地矗立在青白如玉的砖石铺就的台阶上。红墙黄瓦在湛蓝的天际铺展,宛如翱翔于天际的鲲鹏,楼宇的屋顶在边角高高翘起,边角上精细地雕刻着金色的龙形装饰,这样恢弘与精致并存的建筑,尽显帝王之气。二位妈妈和夏合惊叹于这般宏伟的景象,纷纷举起相机四处合影留念。
邱礼在云京上大学,早已来过故宫多次,自然不会对故宫再产生浓郁的兴趣。他虽陪同着二位妈妈和夏合,心里却还惦念着金韶。他到底没有说清自己对她的感情和背负的另一份羁绊,才终于招致这样的苦果。他担心金韶的情绪太过跌宕,不免心生愧疚。他拿出手机想跟金韶说些什么,可手指却仅仅悬在键盘上方,不知如何落下。
“邱礼,帮我们拍张照好不好?”远处,夏合呼唤邱礼。邱礼拿着手机把三人取在镜头里,夏妈妈的优雅与邱妈妈的朴素自不必说,只是冬日里包裹在厚厚羽绒服的夏合自有别样的美。她端坐在轮椅里,领口的绒毛拱卫着她绯红的脸颊,与身后庄重的赭红墙壁交相掩映,恰似当年气定神闲、优雅高贵的格格,徜徉在温暖的阳光之中。
庞大的故宫里成千上万的房间和展品,穷其一生也难以阅尽。四人在宫里一直参观到黄昏,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乘车回酒店的途中,心事重重的邱礼才终于腾出精力处理金韶的事。他终于编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可发出去后却弹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的提示。金韶删除了邱礼的联系方式,邱礼再也联系不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