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三十二

三十一

夏合俯卧在床铺上，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暮色洒满了南国的海滩，夏合趴在沙滩上，海水从身后拍打着她。她听见远处邱礼的呼唤声，“合姐姐，合姐姐”，但她却无法应答。太阳还在一步步逼近地平线，她想向邱礼靠近，但却感知不到自己的双腿。她把手插进沙子，急切地向前爬，她渐渐能看见邱礼高中生时代的稚嫩面庞，可是身后的海水却突然汹涌起来，冰凉地拍击着她的上半身，让她一下子脱力。她发觉海岸线在倒退，邱礼正在离她远去。她听到呼唤声变得急切，她也看到了海滩上出现了爸爸妈妈的身影，他们急切地奔跑着，搜寻着自己。落日拖长了他们的影子，也无情地隐去了自己的身姿，让他们永远无法找到自己。当太阳被地平线切成两半时，夏合被猛然卷入海水里，沉重的下半身把她拖入窒息的深渊……

夏合一下子惊醒了。她发觉自己的面部埋在枕头里，口水、泪水抑或是冷汗打湿了枕巾。旅行的疲惫仍未消退，旧伤仍在隐隐作痛，这具残躯又一次让她无法安睡。她用双手支起上半身，摆脱阻塞呼吸的枕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拉伸一下腰部。内衣的肩带从肩头滑落，夏合便腾出一只手去挂它，然而仅凭一条胳膊却不足以支撑身体，她只能倒在床上。下半身藏匿在厚厚的被子里不知所踪，或许按摩一下能够让她重返睡眠，可她听着妈妈沉重的呼噜声，也不忍心打搅妈妈。她就这样在床上睁着眼睛躺到了闹铃响起。

夏妈妈设置的是七点的闹钟，但太阳还没有升起，房间里的黑暗让人不愿起床。夏合听见夏妈妈起床穿上拖鞋的声音，便立即闭上眼，装出睡得很熟的样子。夏妈妈来到夏合床前把夏合叫醒，夏合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哈欠，努力让妈妈认为自己睡熟了而感到安心。夏妈妈年老体衰，没办法抱起夏合，夏合便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夏妈妈推夏合到卫生间，夏合一边刷牙，夏妈妈一边取下过夜的旧尿不湿，从行李箱里找出新尿不湿，裹在夏合的股间。夏妈妈还帮夏合做了例行的晨间按摩。她们各自化好妆，穿好衣服后，便和邱妈妈汇合，在酒店吃过早餐便出门参观了。按照出行前制定的计划，今天要去胡同逛逛。

然而南国几乎不变的气候让三人在制定计划的时候都没有规避掉一处纰漏——天气。刚一滑出酒店，夏合就被强劲的冷风吹得打了一个寒战。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让云京的气温骤降，伴随着大风，轻而易举地就穿透了夏合的衣物。夏合已经把能想到的最厚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了，上半身还加了一件呢子大衣，脚上穿着靴子，然而却还是小看了云京多变的天气。

胡同里的行人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来去匆匆，卖糖葫芦的汉子胡子上挂了一层冰碴儿，举着糖葫芦的小孩子被冻得鼻涕淌了三尺长。夏合的脸被冻红了，她感觉自己的脸就像这糖葫芦上穿的山楂，被外面一层冰壳儿包裹着，不断地被夺去热量。寒风把光秃秃的树吹得直晃，夏合能够感知的地方都像受刀子切削一样冷得疼痛。刮大风的日子常常是晴朗的，碧蓝的天空下红墙绿瓦堆砌在古朴的巷陌里，然而夏合早已无心欣赏这景色。

上午十点，偏斜的太阳照在胡同低矮的房屋上，窗户玻璃把太阳的光线斜斜地反射出来，从四面八方照进人的眼睛，令人眩目。三人实在忍受不了寒冷，便躲进一家炸酱面馆，挑了一处靠近暖气的位子坐定，提前吃午饭。夏妈妈和邱妈妈揉搓着双手，夏合担心腿被冻坏，俯下身抱着它们。面端上来了，夏合拿起筷子把酱和面拌匀，夹起一根面条送入嘴里，明显感觉出面的咸涩。生在南国而饮食清淡的夏合，吃不惯北方浓郁的酱料。她把面上的黄瓜丝都吃掉后，便再也不动筷子了。邱妈妈和夏妈妈对炸酱面也兴味索然。

云京的寒冷容不下三位远道而来的南国游客，她们逃回酒店，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然后躲在被子里，就这样呆了一下午。

云京的太阳早早地落山了。夏合想打开床头灯，却感觉肢体乏力极了。胸口好像有一块大冰坨子压着，她全身都好像被封冻了。她咳嗽了几声，虚弱地叫道：

“妈，我不舒服。我好像发烧了。”

三十二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邱礼的手机响了，彼时他正在食堂和金韶吃晚饭。他起身离开金韶身边，在过道上接听。

“我们大老远的来一趟云京，忍饥挨冻的，结果连你的人影也看不见？我告诉你，你要不来，我就上云大去找你，看你忍不忍心让你妈再受一回冻！”妈妈尖锐的声音让邱礼烦躁不堪，然而他又毫无对策。“我去，行了吧。你们住哪儿？”邱礼妥协了。挂断电话后，邱妈妈立即给他发了一个定位。

“那个，今晚不能陪你了。”邱礼阴着脸回到金韶旁边。“我妈来云京了，她非要让我去找她。”

“那我怎么办？而且，你打电话为什么要背着我？不是故意不想陪我吧？”金韶伶俐的小嘴吐出一串话。

“你自己看！”邱礼调出妈妈的消息页面，把手机摔在面前的桌子上。金韶歪着头一看，邱妈妈的确发来了一个定位，酒店叫“翠宫大酒店”。金韶默默地记住了酒店名，或许她可以给邱礼制造个惊喜，抑或直接去见邱礼的家长？她在心里天真地笑开了花。

邱礼把桌上准备给金韶讲解的书装进书包，把椅子往桌子下面猛地一推，提起书包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寒风同样吹透了邱礼的衣衫，他在寒风中战栗了许久才终于打到一辆出租车。到了酒店门口，他便把车门一摔，急匆匆地冲进酒店，找到邱妈妈的客房便使劲敲门。却没想到，邱妈妈从隔壁夏合的客房里出来了。

“赶紧进来。”邱妈妈一把抓住邱礼的胳膊，把他拎进屋里。夏合的头上盖着毛巾昏睡着，夏妈妈坐在另一张床上，地上的旅行箱敞开着，里面各式药品杂乱地堆积。

“合合病了，你好生照顾着些。”邱妈妈没好气地命令邱礼。方才暴露在外的手和脸在温暖的空气里发着烫，邱礼本就感到不适，邱妈妈这番命令更像火上浇油，从外而内点燃了邱礼的怒火。他攥着拳头，努力压抑着心头的愤怒，从嘴角挤出几个字：“我冒着寒风跑这么老远，就是来照顾病人的？”

“你还有理了？”邱妈妈大声嚷道。“人家合合因为想你不远万里来到云京，结果冻病了，轮不到你照顾？将来你就这样做她的老公？”

“谁说要和她结婚了？”邱礼一拳捶在客房的桌子上，把桌子上竖立放置的茶包震倒。“我的人生就一定要陪她辗转在床榻与轮椅之间吗？”

话音刚落，邱妈妈就一巴掌扇在邱礼的脸上，把他扇得后退几步，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夏妈妈赶紧挡在邱礼前面解劝暴怒的邱妈妈，拉着她的手把她扶到床上坐定。“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生气。”邱妈妈立马恢复了恭敬的神色，对夏妈妈微笑。夏妈妈也回以微笑，正如往常那般的优雅、从容。邱礼望着她们，疑心这之中有很深的城府，便转过身去，沉默地捂住火辣辣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