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三十

二十九

夏合坐在紧邻过道的座位上，双眼紧闭，露出痛苦的神色。飞往云京的航班一直很紧张，夏妈妈一行人只抢到三张经济舱的票。逼仄的机舱里椅子一排挨着一排，每个乘客分到的空间极其狭小，再加上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这让截瘫的夏合实在吃不消。旅程才刚刚过半，夏合的身体就出现了各种不适。气压变化引起的鼓膜胀痛倒还可以忍受，而不合适的飞机座椅让夏合的腰部长时间处于疲劳的状态，已经疼得她坐立不安。她的下身一片空白，但空白的最上端却是剧痛。她感觉座椅靠背好像把她的腰卡得死死的，她完全没有空间去伸展腰肢来纾解疼痛。更不巧的是她身后坐着一个好动的小男孩，常常踢椅子靠背。虽然踢的是椅子，但夏合却感觉他直接踢在自己的腰上。在她痛苦的想象中，孱弱的她被几脚踹倒在地上，身体在地上扭曲着。可那只脚却不肯善罢甘休，它陡然增大了尺寸，踩在夏合纤细的腰上，把它踩得皮开肉绽。夏合想逃，却连爬都爬不动；想叫，素来的文明观念又不允许她这么做。

“妈，带止痛药了吗？”夏合轻声问坐在身边的夏妈妈。夏妈妈赶紧从随身的包里找出一瓶止疼药，倒出两片，却发现没有水来吃药。坐在靠窗位置的邱妈妈注意到夏妈妈的动作，关切地问道：“合合是哪里不舒服吗？”

“腰……”夏合虚弱地说。话音刚落，身后又是一脚。邱妈妈看见夏合苍白的嘴唇，简直吓坏了，听见脚踹椅背的声音顿时心头火起，使劲按了好几次头顶上的服务按钮，等到空姐来了便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你看看这小崽子多缺德，使劲踹我们家姑娘的椅子，普通人也经不起这么踹，何况我们家姑娘身子不方便，你们也不管管！”

小男孩哇哇地哭了，小男孩的妈妈暴起，和邱妈妈大吵起来。机舱里的这片区域顿时乱作一团，人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不过夏妈妈却优雅地起身，伸出涂着大红色指甲油、带着玉镯子的手挡住邱妈妈，给小男孩的妈妈道歉，然后对空姐提出要求：

“要一杯白开水，谢谢。”

水端来了，止痛药吃上了，小男孩也不再踢椅背了。夏合握着妈妈的手，在飞机上睡着了。

三十

夏合迷迷糊糊地醒来时，飞机已经降落在云京国际机场，在跑道上滑行了。夜晚的机场跑道上数盏指示灯闪着红光，两旁的路灯整齐地排成一列。乘客们陆续起身，从行李柜中取出行李，离开了飞机。待其他乘客都离开了，空姐便把在飞机过道上使用的轮椅推到夏合跟前。夏合隔着长裤捏着久未移动的腿，一条一条地移到过道上，再撑起身子坐上轮椅。空姐推着夏合，邱妈妈和夏妈妈各提着一个行李箱走到走廊口，在那里夏合又换上地面用的大轮椅。

一进入连接航站楼与飞机的走廊，三人便倒吸一口凉气，都蜷缩起来。三人都知道目的地是冬季的一座北方城市，然而她们还是低估了这座城市的寒冷程度。邱妈妈和夏妈妈身上只穿了两件单衣，夏合因为血液循环比较差的缘故多穿了些，上身穿了毛衣，腿上穿了一双丝袜、一条秋裤和一条休闲长裤，但面对云京的寒冷，还是相形见绌。

航站楼内部有供暖，稍微暖和了些。邱妈妈不住地搓手，夏妈妈赶紧从箱子里拿出貂皮大衣披在身上，手插进兜里。夏合自己的轮椅被托运了，工作人员把它推来，夏合又换上自己的轮椅。坐上窄而轻便的自己的轮椅，夏合才长吁一口气。

三人用软件叫了专车，邱妈妈把夏合抱上车，把轮椅拆卸了连同行李一起放入后备箱。坐车到预定的酒店，邱妈妈又下车拿出行李和轮椅，组装好，把夏合从车上抱到轮椅上。夏妈妈接过轮椅推着夏合，邱妈妈拉着行李箱，在寒风中瑟缩着走进酒店。用房卡刷开房门，听到“嘀”的一声之后，三人才都如释重负。夏妈妈和邱妈妈把大包小裹拖进客房里，之后便像黏在床上似的，一动也不想动了。数小时的煎熬也让夏合无比怀念身下娇小的轮椅，她靠在靠背上，手搭在轮毂上，感受着靠垫与合金材料的触感。瘫痪日久，代步的轮椅能够给夏合带来安全感。依靠轮椅，她还有机会远离逼仄的环境与令人生厌的人，用双手推动轮毂，去到想去的地方。

房间没有开灯，三人在黑暗里小憩了一阵子。突然，邱妈妈的挎包里手机“叮铃铃”地响起，打破了沉寂。

夏合乐得坐上轮椅，滑着去门口打开吊在天花板上的大灯。邱妈妈从床上爬起，不情愿地拉开挎包拉链，掏出手机。结果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又是暴跳如雷：

“邱礼！你小子！这是放的什么屁？！”

“怎么了？”夏妈妈问。夏合从轮椅上扭过身子，也看向邱妈妈。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看！哎哟，气死我了！”邱妈妈左手捂着心口，右手把手机递给夏妈妈。夏妈妈从手提包里拿出眼镜盒，戴上金丝框的老花镜，看清了屏幕上的消息。邱妈妈临行前给邱礼发：“礼儿，我、合合和你夏阿姨想去云京看看你，现在要登机了。你想没想我们啊？”结果邱礼刚才却发：“你们大老远的跑到云京来干什么？我一天到晚的上课，没空陪你们。”

邱礼倒并非单纯为了敷衍妈妈而说这句话，因为他确实一天到晚都在“上课”，只不过白天是听教授的课，晚上是给金韶讲课罢了。金韶这个粘人的小学妹，每每用自己的魅力征服邱礼，让他甘心奉献出一整晚的时间给她讲有机化学，而金韶自然是一直抱着邱礼不放手。趁她起身去卫生间，邱礼才得闲刷下手机，结果一刷便刷到妈妈发来的这么一条消息。本来自己就没想好如何处理夏合与金韶二者的事情，结果她们的到来却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当然会激起邱礼的烦厌。

夏合把轮椅划到二位妈妈中间，向手机屏幕上瞄了一眼，便皱了皱眉头。邱礼没有迎接任何人，当然也没有迎接她。她又一次感受到自己和邱礼心灵的隔膜。他要上课，要为生活而忙碌，而自己没办法上课，很闲暇，于是为了填补乏味的生活而来到云京旅行。两人的生活简直是迥异的，一个是长满新叶，生出许多分支的枝条，一个是简单的单调的丝线，直直地向前方延伸。而这一切，都是源于什么？

夏合看向身下的轮椅，方才看待它的那种可爱的感觉顿时消散了。悲从中来，绯红染上了她的眼眶，点点泪光从心头涌出。

“妈妈，我累了，咱们睡觉吧。”夏合拉了拉妈妈的貂皮袖子，但把头偏向一旁，掩饰着泫然欲泣的面容。“嗯，是挺晚了，那我去隔壁睡了。邱礼这小子，明天再治他。”邱妈妈拉着自己的箱子，拿着隔壁房间的房卡离开了。夏合去卫生间洗漱，用毛巾拭去了眼角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