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一

夏合并没有就此放弃练习。上午她继续过她一直以来的居家生活：面对着远处的大海坐在书桌前自学许多种语言以及经济学、社会学等人文学科，而午饭后她便携长笛划着轮椅去到院子里，在一树繁花的阴凉下吹奏着，吹奏着。因为受伤的缘故，夏合缺乏腹部肌群的力量，她的中气不足，在一条长乐句里常常要多次换气。她的腹式呼吸也受到了妨碍，换气时总是耸动胸口。她自知气息的紊乱，可无力的身体最多也只能支撑她到这里了。

一曲终了，夏合放下长笛，把碎发拂到耳后，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她望向院里似锦的繁花，仔细地欣赏每一朵花的每一片花瓣，却发现有些花并非远观时的那么完整，而是有一些残缺，或许是被虫子咬去了，或许是园丁在修剪枝条时不慎剪去了。总之并非完美。夏合舒心地笑了，她把长笛横放在自己细瘦的大腿上。精心打理过的花尚有残缺，自己这具残躯又何必拘泥于追求完美呢？

夏合重新演奏起一首欢快的曲子。不完美的事物比比皆是，想必它们都各有意义吧。

只是，面对邻居们在音乐party上的精彩表演，夏合的情绪又胆怯起来。她远远地望着他们活力四射地演奏，悦耳的音乐让她自惭形秽。她一次都没有鼓起勇气带上长笛，走进他们中间，因为她囿于轮椅与轮椅带给她的自卑，无法“迈步”。那么，她将如何解决悦纳与自卑之间的矛盾呢？

夏合没有答案。瘫痪五年来，她不止一次地思索，但却从未作答过。她用手指卷着垂落的一缕秀发，任由顾嫂推着轮椅。

一切都没有变。灼热的阳光照射在常青的树木上，夏合从轮椅转移到床上休息。她慵懒地倚在床头按着乐谱的指法，嘴唇随着手指一张一弛。她明天当然还要去听邻居们的演奏，也当然不会带上长笛。她不必作答，因为她的心中尚存一份看淡一切的安然。

二十二

云京转凉得很快，邱礼的生活被越来越多的新知识充斥起来。他疲于应付书本、习题和实验，奔忙着、挣扎着，然而期中考试仍然一塌糊涂。

不过没关系，金韶的热情会让他把一切抛到九霄云外。他被金韶抓着手腕带到酒吧里，吧台上坐着许多人，他们大都是年轻人，或举杯痛饮，或随着震耳欲聋的乐队摇摆。在闪烁的紫红色的灯光里，金韶和邱礼坐在沙发上，捏着高脚杯，摇动杯里彩色的鸡尾酒。金韶搂过邱礼的脖子，和他轻轻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在邱礼的耳边呼出一股沁香的酒气，把邱礼的脸吹得像灯光一样又红又紫。她把大衣脱去，然后帮邱礼脱掉外套，让邱礼的身体紧贴自己。

当邱礼的脖颈隔着薄薄的贴身衣物贴在金韶胸前的柔软时，他猛然看见一把轮椅停在对面的沙发旁。金韶此刻用手抚上邱礼的下颌，摩挲着他微微冒出的胡须，可邱礼却被眼前所见完全攫住了意识。他看见夏合端坐在对面的沙发里，紫红色的灯光给她的长发投上了沉重的阴影。她穿着浅色的帆布裙，精致的五官中透着恬然的神色，和嘈杂的酒吧环境格格不入。她细瘦的双腿斜倒在裙裾里，脚丫裸露在地面上，歪向一侧。唯有这双洁白的腿脚，在浓重的酒吧环境里格外夺目。她察觉到邱礼的目光，便把腿摆了摆，让脚底踩在地面上，手扶着膝盖，恬淡地发问道：

“你爱她吗？”

邱礼的全身都像触电一般麻痹了。他怔怔地靠在金韶怀里，无法回答夏合，也无法起身。夏合的双腿又倒了下去，正如他所预见的那样。他对夏合的一成不变的确怀有巨大的无聊感，可此刻身处灯红酒绿，望着远处的热闹与健康的人们站在台前伴着重金属音乐舞蹈的场面，他忽然十分地心疼夏合，也明白了她的佛系和恬淡中含有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成分。

他终于意识到云京已过中秋，寒凉的天气并不允许夏合穿得这么单薄，眼前的夏合，仍然是一幢幻影罢了。但他却轻轻放下金韶抚摸自己的手，挣脱金韶的怀抱，抓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装作醉倒在沙发上，放任金韶的嘲笑：“你这酒量也太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