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二十

十九

邱礼就这样飘忽着度过了九月，迎来了国庆节。他觉得应该和金韶在假期里做些什么。秋夜里二人坐在操场旁边的长椅上，邱礼向金韶发出了邀约。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回琼市呢！”金韶跳起来雀跃了一番。邱礼对她说过自己过去的生活，但却隐去了夏合的存在。

“所以你要回家和父母过节？”邱礼根据金韶的话推理了一下。

“对啊，不过那是后几天。前几天还是跟你过。”金韶在说“跟你过”的时候，着意提高了音调。

“哦哦哦……”邱礼附和道。他只是想稍微补偿一下金韶对自己的热烈的爱意，并不曾想再增进二人的关系。他想要的只是热烈与刺激，至于麻烦的爱意，他还没想好如何处理。

“我请你吃个西餐吧，比较高档的那种。你什么时候有空？”

“那就后天晚上吧。明天是国庆节的第一天，人肯定特别多；大后天我还得写写作业，不能老拖到deadline；然后我就得回家陪爸爸妈妈了。”金韶难掩兴奋，桃红色的双唇不停地上下翻飞。

“嗯，那我就预定位置了，你早点睡。”邱礼握了握金韶的手，她的手在秋夜里也那样温暖。

邱礼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待金韶。楼上的金韶正认真地化妆和搭配衣服。往常她都是把眼影和口红随便一抹就出门了，今天她却把自己的家当全都拿出来，纠结着挑选最合自己心意的。她从邱礼来之前就在挑选，等到邱礼站得累了，背靠着宿舍门坐在台阶上的时候她才开始化妆。她三两下就抹上眼影，扑上腮红，涂上口红，然后抓起新买的橙色风衣穿上，踩上白色的高跟靴，像一团火一样奔跑出来：“看看，快看看！”

邱礼被背后的金韶吓到了，见了她不一样的装扮连连夸赞好看。他们骑着自行车到了餐厅，在预定的位置坐下来。

“你帮我点了吧，邱少爷。你肯定知道这样的餐厅什么好吃。”金韶双手托着腮，对邱礼装着可爱。

“没有没有，这个价位我们家也不能总吃……”邱礼家境还算殷实，只是邱妈妈总说自己家“就是个卖芒果的”，不让儿子大手大脚地花钱。吃一次这么贵的饭已经是破例了。

邱礼给金韶点了小羊排，自己吃牛排。小羊排的盖子一打开，金韶就迫不及待地用手拿起包裹着锡纸的羊排骨，大口咬下这几百块钱一根的小羊排，也不顾烫嘴和烫手，三两下就啃完了一块羊排，然后舔了舔嘴唇，对邱礼嫣然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这样风卷残云地“割腥啖膻”之后，金韶便和邱礼挤在一把椅子里坐下，小口嘬着果汁，近距离观摩邱礼饶有风度的进食过程。她丰满的大腿紧贴着邱礼，青春的香气搅扰得邱礼尝不出牛排的滋味。待到终于吃完了这顿饭，邱礼便像完成了使命一样长舒一口气，然后一气呵成地结账，骑车回学校，和金韶道别，然后又依依不舍地品味起金韶火红的穿搭与纵情的举止。

二十

对于自己丢弃这把长笛的经过，夏合的记忆模糊不清。事实上，受伤之后她的记忆从未清晰过，或许是无聊的日常不值得被记忆，抑或大脑存在着一种机制，选择性遗忘了部分痛苦的回忆。夏合尤其记得腰部在折断之后的那种刻骨铭心的剧痛，即使她的伤愈合了，断裂的神经也无时无刻不侵蚀着她的肉体和精神。她刚出院的时候无论躺在多么柔软的床上都不能减轻她的腰痛，遑论自理，更遑论有闲情逸致吹笛了。时间一如既往地流逝，她的双腿越发细弱下去，腰痛却也渐渐地缓解了。她或许想起过引以为傲的长笛，但彼时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复健中去，憧憬着回到校园，和邱礼一起完成学业，而她瘦弱的身躯又并无充沛的精力。终于，这把象征着她的优秀、骄傲与健康的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的长笛被禁锢在漆黑的盒子里锁入储物柜，她便在轮椅和床榻间消磨了青春。

许是腰间紧紧勒缠的丝线宽松了几分，让她的心境死灰复燃。自己竟堕落到这般田地，她自嘲道。她捧起长笛，把笛孔放在嘴边。她轻启双唇，凭依记忆发出了第一声，然而她的生疏在嘴边和指尖都无法掩盖，她吹出的笛音丧失了灵性，紧接着紊乱的气息撕扯着笛管冲出来，回荡在空旷的别墅里。夏合叹了口气，把长笛抱在臂弯里，上半身往轮椅里缩了缩，良久，她才把长笛扔回乐器盒里，把双腿抱到轮椅上，把头埋在腿间轻轻地啜泣。

“爸爸妈妈一定听见了我吹的噪音了吧？我让他们失望了吗？”夏合的裙摆被眼泪洇湿了，上半身一抖一抖地抽泣。“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我在骗你们，也在骗自己。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上进，也没有放下不能上学的遗憾……”

夏合似乎听到了妈妈的脚步声，她似乎正在从别墅的其他地方赶来自己的卧室。于是她飞快地擦干眼泪，把腿安置在踏板上，从书架里的一堆书中抽出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假装在阅读。

夏合仍然不想让爸爸妈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