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走了一段路,脚步越来越重。每一下靴底砸在湿石头上都像在泄愤,溅起来的水花打到墙壁上,弹回来,碎在他裤腿上。他的呼吸变粗了,不是累,是那种被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逼出来的喘气,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反复撞铁栏杆。
他猛地停下来,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拳头陷进湿漉漉的青苔里,砸出一小片碎渣和泥浆。他撑着那面墙,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肩胛骨高高耸起来,像一对合拢的翅。
「妈的。」

声音压得很低,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像水从石头底下渗出来。
他转过身,靠着墙滑坐下去,蹲在那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校服袖子上的水往下一滴一滴地落,砸在石头面上,每一滴都带着泥色。他盯着那些水滴看,看它们落下去,碎开,渗进石缝里消失不见。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他在骂。骂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骂那个一直跟在他后面的红毛衣,骂那些明明可以跑掉却非要凑上来的小东西,骂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骂自己为什么会掉进这个鬼地方。
但他骂来骂去,那些话最后都折回到同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跟在他后面。那个人说我会一直走。那个人按住自己的胸口说记住这个地方。
那个人的眼睛红了一整圈,但没有掉眼泪。
「……操。」

他把头埋进手臂里。额头贴着校服袖子上冰凉湿润的布料,那股潮味钻进鼻子里,混着青苔、铁锈和洗不干净的旧汗味儿。他把牙咬紧了,腮帮子绷出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他不怕杀人。他怕杀的不是人。
那家伙是人。跟他一样是个人。从上面掉下来的,红毛衣,头发散了,跑了一路跑到这里,就为了跟他说那些话。他打她的时候她没还手。他骂她的时候她站在原地。她说「我跟你不一样」。
她在等他停。
他偏偏不能停。他也不知道停下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像一团踩住了刹车的火,还在下面闷烧,但没有出口,只能把锅底烧穿,漏下去,烧得更深。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水声没断过,轰鸣着填满整条通道,把他的呼吸声盖得只剩一截一截的断音。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那一圈有一点红,跟Frisk那种红不一样,更淡,更干,像被风吹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湿透的裤腿,把外套拉链拉上,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白雾散进水汽里,没了。
「操。」他说。分不清在骂谁。

然后他继续走。
走出大概十几步,水声变了一些。前面那段通道的顶穹变矮了,垂下来一些细长的钟乳石,像倒挂的牙齿,石尖在滴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墙壁上嵌着一排新的蓝色晶石,但比之前的暗一些,像电池快耗尽了,光晕边缘在模糊地抖动。
他穿过那段矮顶通道的时候,余光看见一个东西。墙角的石缝里卡着一个小小的物体,灰色的,毛茸茸的,缩成一团,在发抖。
是那只毛球。
它跑出来了,跑出洞口了,但它没跑远。它躲在这段通道的石缝里,把自己塞进一个只比拳头大一点点的凹槽里,背对着外面,抱着头,浑身在抖。
周野停下了。
他站在石缝前面,低头看着那团小小的灰色。它没有发现他——或者它发现了,但它不敢转过来看。它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像一片在风里被反复揉皱的叶子。
周野看着它。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那只毛球第二次冲出水幕的时候,四条小短腿拼了命地蹬,蹬得石板嗒嗒响,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它跑出去了。它跑出洞口了。它自由了。但它没跑远。它把自己塞进了这条缝里,它没有走出这条通道。
「喂。」周野开口了。

毛球的抖停止了。整个身体定住了,像一瞬间被冻住的影子。过了两秒,它慢慢转过来——先转了一点,再转了一点,最后整张脸暴露在他面前。那双圆眼睛里的眼泪已经干了,剩下的是空洞的、茫然的、像被掏空了的黑眼珠。它看着周野,它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嘴唇一开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你跑出来了。」周野说。「你怎么不跑远一点。」

毛球的嘴唇合上了。它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眉尾那道疤,看着他那件湿透的校服外套,看着他裤腿上溅满的泥点。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在说话。
「我……没地方去。」
周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它。他看着它缩在石缝里的样子,看着它那四条细腿已经站不直了,软塌塌地摊在身侧。他看着它那双空洞的圆眼睛。
他蹲下来了。他蹲到和它平齐的高度,膝盖磕在地面的水洼里,湿了一片。他没有管。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毛球的眼睛眨了一下。像一扇被风吹动的小窗,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我没有名字。」
「那你现在有了。」周野说。「你叫『欠揍』。」

毛球愣了一下。然后它的小嘴微微张开了,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它看着周野,看着他那张脸上已经没了笑容的脸,看着他那双被水汽浸得有些湿的眼眶。它看了很久。
「你……你不打我了吗?」它说。
周野没有回答。他伸手,慢慢伸进那道石缝里,指尖碰到了毛球背上的毛。软的,湿的,还在微微地颤。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收回了手。
「你待在这里。」他说。「别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继续走。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一些,靴子踩在水洼里,水花溅得更高。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传来一声极细极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根细线在风里断掉了。毛球说:「谢谢。」
周野听见了。
他快步走出了那段矮顶通道,水声重新变得开阔起来,前面的洞窟变大了,穹顶升高,蓝色的晶石重新亮起来。他站在洞窟中间,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肩膀起伏着。
「妈的。」他说。这次声音里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像沙子一样干、一样碎的疲惫。「妈的……」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水珠从他指缝间滑落,砸在石板上。
他往前走。但走到洞窟另一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朝来路看了一眼。
通道空荡荡的,那团小小的灰色没有跟出来。它听他的话了,它留在那里了。
他又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没有变慢,肩膀还是垮的。但他右裤兜里那个裂了壳的打火机,被他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攥到塑料壳的边缘把他的掌心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他松开的时候,那道印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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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回头
他走得很快。
他想走得快一点,把那些声音甩掉——那只毛球的哭声,那个骷髅的面条味道,那只蛙吉特的触须,那个红毛衣的「记住这个地方」。他走得越快,这些东西追得越紧,像影子一样贴在他的背上,甩不掉。
他穿过了瀑布区域,脚下的石头从湿润的青色变成了干燥的褐色,空气里的水汽变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更暖、带着硫磺味的温度。前面出现了分岔口,左边一条路地势向下,能隐约看见远处熔岩的红色光晕在跳;右边一条路往上走,尽头有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黄白色的光。
他选了右边。
爬到一半,他的膝盖开始打颤。中午跑那几段路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乳酸往回涌,从小腿一路往上爬,膝盖、大腿根,整条左腿像灌了铅。他扶着岩壁歇了几秒,喘着气,眼前有一瞬间发黑。
他闭了一下眼。
睁开的时候,余光里看见一个人影。
那道木门的门缝里,一张脸正从那道黄白色的光里探出来。不是整张脸,是半张——一只圆眼睛,半个鼻梁,一小片深棕色的头发,湿的,贴在额角上。
Frisk。
她比他从侧面的小径爬上来了。她抄了近路。
周野僵在那里,手还撑在岩壁上。他看着她从那道门缝里钻出来——红毛衣还是湿的,但比之前干了一些,袖口那截已经晾得发硬了,皱成一团。她的头发更散了,脸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在颧骨上横着,像是被低矮的岩壁擦出来的。
「你他妈的……」周野开口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抄近路。」Frisk说。她站在那扇木门前面,两条腿微微叉开,像一个最蹩脚的守门员,挡在他唯一的出口前面。「你走得慢。我绕了左边那条路,有个小洞翻上来,比你快。」
周野看着她。他的胸口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像在把什么情绪往下压,压进肚子里,沉进胃里。
「你给我让开。」他说。


「不让。」
「你他妈——」


「你打我吧。」Frisk说。「我这次不躲了。你打完了,我还是站在这里。」
周野攥紧了拳头。指节上那些刚结了痂的伤口被重新绷紧,疼得他眼皮跳了一下。他看着她站在那道门前,背影被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切成一道细长的人影,投在他脚下的石头面上。
他想走过去。他真的想。他想把她推开,推倒,推得再也不要站起来挡他的路。但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落在石头上,声音闷闷的,像踩进了一团湿泥里。他迈出第二步的时候,那股泥把他往下拽了一点点。
他停在她面前,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给我让开。」


「我也再说一遍。」Frisk仰头看着他,声音比他低,但没有颤。「不让。」
他抬手了。拳头朝着她的肩膀砸过去。他没用全力——但也没留太多。拳头砸到她肩头的时候,那层薄薄的红毛衣下面传来一声闷响,她的身体往后晃了晃,肩膀撞在身后的木门上,门板发出一声沉沉的震动。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站住了。她站住了,没有蹲下去,没有躲开。她站在那里,肩膀斜着,左手按着被砸中的地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周野看着那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她的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但她没有哼出声。
他抬起来的第二只拳头停在了半空。
那只拳头悬在那里,指节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痂和新鲜的泥痕,停在她脸前三寸的地方。他停在那里,拳头在抖——不是那种克制地抖,是不受控制地抖,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树枝终于开始反弹,每一条纤维都在往回挣。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他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很小,像一句被压碎了的话。
「……我不能。」

他放下手。那只拳头松开了,指头一根一根地张开,手心向上摊着,像在摊开一件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
「我不能打你。」他说。声音碎了,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你是人……我不能打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下滑了滑。他没有坐下去,只是弯了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一下一下地耸。
Frisk站在他面前。她的肩头很疼,但她没有去揉。她看着他弓着背站在她面前,看着他发梢上的水珠在往下滴,看着他裤腿上的泥和那些暗色的小小痕迹。
她伸出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那我等着你。」她说。
周野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句话。他听见了她说「等着你」。他没有回答,但他听见了。
他直起身来,绕过她,推开了那扇木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路,暖黄色的光从尽头涌进来,带着一股熟透了的水果的甜味。热域的空气迎面扑来,干燥的,闷的,像夏天的傍晚走进一间没开窗的屋子。
他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发出吱呀一声。Frisk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关上了,看着门缝里的黄光越来越窄,最后缩成一条线,灭了。
她靠着门坐了下去。肩头那一块的疼蔓延到整条胳膊,火辣辣的,像有一根针在里面转。她把头靠在门板上,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没走。」她对着门板说。「我就在这里。你出来的时候——我还在。」
门的那一边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慢慢地被热域的闷响吞没了。
她把头侧过来,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墙上,闷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再一声。
她的耳朵贴着门板,听着那些撞击声一下一下地响。她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声音停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热域深处那些熔岩泡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像一口永远烧不开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