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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话 热域·初见

掉落穿说之下的我

那扇木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像有人把一整间桑拿房的门帘掀开了,潮湿的、黏糊糊的热气裹住他的皮肤,每一条毛孔都在往外渗汗。校服外套瞬间变得沉重,贴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帆布。周野把拉链往下拽了拽,领口敞开了一些,但凉意一点都没有,那口凉气刚吸进去就被热气同化了,变成另一团温热的闷在胸腔里。

他面前的路是橙红色的。不是火光,是路本身在发光。那些岩石里嵌着细密的红色脉络,像血管一样在石头内部蔓延,把整条通道染成一种熔岩灯一样的暖色调。墙壁摸上去是温的,有些地方甚至有点烫,他把手心贴上去试了一秒,就缩回来了。

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像烧过了头的电线。

他往前走。脚下的石头变成了一种更脆的材质,踩着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炭上。两边的岩壁越来越宽,前面的视野逐渐打开,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的地面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透出橘红色的熔岩光,一跳一跳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底。

洞窟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周野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那东西很高,比他高出一个头还要多,身形修长而结实,肩膀处的肌肉线条在橙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皮肤是银灰色的,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鳞片被磨过之后的那种质地。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不是染的,是从发根到发梢一种燃烧一样的颜色,扎成一条粗长的马尾辫甩在身后,辫尾几乎触到地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和深色长裤,裤腿塞进高筒靴里,靴面上嵌着银色的金属扣。她的左眼戴着一个眼罩,黑色的,用一根细带绕过脑后系紧。右眼露在外面——那只眼睛的瞳孔是金色的,窄而长,像蜥蜴的瞳孔,在火光里缩成一条竖线。

她站在洞窟正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只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看。那道目光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准,穿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乱糟糟的头发,立着的领子,眉尾那道疤,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挂上来的笑。

周野停在了洞窟入口。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笑爬上去了,歪的,露半颗虎牙的。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肩膀一垮,下巴微微抬了抬,迎上那只金色的眼睛。

周野

「你谁啊?」他说。

周野

那个银色皮肤的女人没有回答。她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湿透的校服裤腿上停留了一瞬,在他指节那些结了痂的伤口上停了两秒,然后回到他脸上。

Undyne
Undyne

「周野。」她说。声音比她的人听起来低一些,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拖了一下,不刺耳,但很利。「从人类世界掉下来的那个。」

周野

「哟。」周野歪了歪头。「消息挺灵通。」

周野
Undyne
Undyne

「你一路过来,杀了不少人。」

周野

「那得看你怎么定义『杀』。」

周野

她的右眼微微眯了眯。金色瞳孔那条竖线缩得更细了,像一根被捏紧的缝衣针。

Undyne
Undyne

「你觉得你挺幽默?」她说。

周野

「我觉得我挺帅。」周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一只,撩了一下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动作夸张得像在演什么蹩脚的肥皂剧。「你觉得呢?」

周野

她没有笑。她的双臂从胸前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右手的五指微微张了张,像在活动筋骨。她朝他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炭石上,发出细密的嘎吱声,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Undyne
Undyne

「我叫安黛因。」她说。「皇家卫队队长。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周野

「没听过。」周野说。「但你这个造型挺拉风的。眼睛是瞎了一只还是特意戴的装饰?」

周野

安黛因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肌肉被什么情绪牵动了一下又压回去的微颤。她右手的五指攥紧了,又松开。

Undyne
Undyne

「你嘴挺硬的。」

周野

「我全身都挺硬。」

周野
Undyne
Undyne

「那我来帮你软一软。」

她出手了。

快得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周野只看见她的身体闪了一下,然后他的胸口一闷——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巨力推了一下的挤压感,他的脚底离了地,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岩壁,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他整个人贴在墙面上,双脚悬着,胸口被一只金属色的手掌按着。

安黛因的左手按在他的胸口,五指张开,掌心贴着他湿透的校服。她的手指长而有力,按在他胸口的感觉不像一只手,像一块铁板压着他的肋骨。她的脸凑近了他,那只金色的眼睛离他的脸不到半尺,竖线瞳孔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拧起来的眉头和咬紧的牙。

Undyne
Undyne

「你杀的第一个怪物。」安黛因的声音贴着他耳膜灌进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它叫什么名字。」

周野被她按在墙上,后背抵着温热的岩石,脚够不到地面。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被压着,吸进去的气变浅了。

周野

「我不记名字。」他说。

周野
Undyne
Undyne

「那你记得它长什么样吗。」

周野

「……圆。绿的。有触须。」

周野
Undyne
Undyne

「蛙吉特。」安黛因说。「它叫什么。」

周野

「你他妈怎么又问一遍。」

周野
Undyne
Undyne

「它叫什么。」

周野看着那只金色的眼睛。他看着那道竖线瞳孔里自己的脸,看着自己的嘴角正在往一边扯——那个笑在被压下去之后又重新往上爬了,像一根被踩进泥里又弹起来的草茎。

周野

「那只跑了。」他说。「我没追上它。」

周野

安黛因按在他胸口的手松开了一点。只是一点点,足够他吸气不用再费力去撑开肋骨的那种松。她的瞳孔微微扩张了一线,像一条绷紧的弦稍微松了半圈。

Undyne
Undyne

「你让它跑了?」

周野

「嗯。」

周野
Undyne
Undyne

「为什么?」

周野把那个笑彻底扯开了,露出虎牙,露出牙龈,露出眼角被挤出来的细纹。

周野

「因为它跑得快啊。我追不上。」

周野

安黛因看着他。她的嘴角那一下微颤又出现了,这次比上一次明显,像一根弹簧被压到极限之后弹回来的一瞬间。她的手从他胸口拿下来了,他滑落下来,靴子踩回地面,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

Undyne
Undyne

「你在撒谎。」她说。

周野站稳了,拍了拍胸口被按过的地方,布料上留下了一个微微的掌印,银灰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灰。

周野

「我没有。」

周野
Undyne
Undyne

「你有。」安黛因往后退了半步,双臂重新交叉抱在胸前。「你故意放它走的。」

周野的嘴角僵了一下——那个笑还挂在那儿,但它的弧度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像一幅画被人用手抹了一下边角,颜料糊了。

周野

「你是想说我心软?」他说。

周野
Undyne
Undyne

「我没说。」安黛因说。「我说的是——你撒谎的技术很差。」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朝洞窟深处走了两步。她的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一下,辫尾扫过空气,带起一道细小的气流。

Undyne
Undyne

「你有本事杀怪物,没本事承认自己放了它们走。」她头也不回地说。「你的毛病不是狠,你的毛病是装了太久的狠,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周野站在那儿看着她银灰色的背影。他嘴角那个笑终于掉下来了,像一块贴了太久的胶布,边角全都卷起来之后整片脱落了。他的嘴唇抿着,眉尾那道疤被扯得更紧了。

周野

「你懂个屁。」他说。

周野

安黛因停下来。她没有转身,但她的头微微侧了过来,那只金色的眼睛从肩头的方向看过来,竖线瞳孔里映着满洞窟的熔岩光。

Undyne
Undyne

「我懂战斗。」她说。「我也懂杀人。你到现在——还没有杀过任何一只。」

周野的拳头攥紧了。指节上的痂被绷开,渗出一丝暗色的血。

周野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周野
Undyne
Undyne

「我两只都看见了。」安黛因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只戴着黑色眼罩的左眼眶也朝着他的方向。她没有笑,没有怒,只有那种像磨刀石一样的、利而平的声音。「你把它打伤了,但你没打死。你吓唬它,你追它,你让它以为自己会死——但你最后都留了一口气。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周野

「谁。」

周野
Undyne
Undyne

「我训练过的一个菜鸟。每次上了战场都嚷嚷着要杀敌,结果把敌人打倒之后下不去手,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发抖。后来他被踢出卫队了。」

周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钝钝的疼传上来,把他嗓子眼那团东西压住了。

周野

「我不是他。」

周野
Undyne
Undyne

「你当然不是他。」安黛因说。「你比他能装。装得更像。但你跟他有一个同样的毛病——你下不了手杀一个不还手的东西。」

周野没有回答。他站在洞窟入口,身后是那条热浪滚滚的通道,身前是安黛因银灰色的、像刀一样利的身影。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着那个裂了壳的打火机,指头把塑料碎渣捏得更碎了。

周野

「我下得了。」他说。声音低了,沉了,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泥里。「你试试看。」

周野

安黛因看着他。那只金色的眼睛里,竖线瞳孔慢慢地、慢慢地扩张开了一些,像一道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往上抬了半寸,像在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弯。

Undyne
Undyne

「我会试的。」她说。「但不是今天。」

她转身,朝着洞窟深处走去。她走出几步之后,声音从前方传回来,还是那把磨刀石一样的声音,但里面多了什么东西,像在刀上洒了一层细沙。

Undyne
Undyne

「往前走。前面是真正的热域核心。如果你再动那些居民一根手指头——我会亲手把你拆了。不是打死你。是拆了你,一块一块的,让你看着自己散架。」

她的身影消失在熔岩光最亮的地方。橙红色的光把她的轮廓吞进去了,只剩一条马尾辫的最后一截扫了一下,也融进了光里。

周野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兜里那个打火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那团东西把他堵住了,一个字都没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之后,指节上那层薄薄的痂又裂了,血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几颗深红色的珠子。他看着那些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举起来,举到眼前,看着那几颗血珠在熔岩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周野

「……下得了。」他对那只手说。

周野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把手放下了,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把那几颗血蹭掉。

然后他继续走,朝着安黛因消失的方向。步子还是拖着的,肩膀还是垮着的。

但他走过那段最亮的熔岩光的时候,左脚的靴子在碎炭石上碾了一下,把一块发亮的矿石碾碎了。碎渣四溅,火花一样散开。

他的影子在橙红色的光里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洞窟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