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贰 心经

那日自那个感到寒凉彻骨的梦魇中醒来之后，我心惊地发现连日来的每一处细微末节都与那段记忆中一一印证。

虽然我并不知道那是我闲时打发辰光的想象，一个无聊的梦，又或是时间突然倒流，但我仍然迅速地接受了我活着的事实。初秋的阳光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很快便温暖了我的灵魂。我也并不纠结于死而复生、轮回转世之类的纠缠杂念，权当是上天好心警醒了我一回，叫我不要误入歧路。

生与死事实上只有一线之隔，而没有比亲身经历一回死亡更能体会活着有多美好的方法。时间倒流也罢，要紧的只是我还能轻松地呼吸清新的空气。

我如今的笑靥如同沉睡了一个冬日之后复苏的嫩草，朝气蓬勃，充满生机，心境也焕然一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芳贵人之事很快以皇上烦躁的一句‘打入冷宫’宣告终结。华妃一枝独秀，剩余诸人对她处处忍让，后宫恢复了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我乐得自在。想起梦中因不通诗书而吃了不少亏，于是便整日窝在宫中看书练字。亏得年轻，这样囫囵吞枣地读了来竟也粗粗记住了。

有一日莲房揶揄我道：“小主说话也开始引经据典了，大约过不几日便能出口成章，只怕那时奴婢便听不明白了。”莲房同滟秋都是跟随我一并入宫，自幼贴身服侍的丫鬟。

我含了笑意，半开玩笑道：“今日之我已非昨日。”

莲房眸光明亮，只吟吟瞧着我，半试探着道：“小主入宫三年，为防华妃娘娘，日日避宠。皇上喜欢通晓文墨的女子，小主也算是了。还是无心于此么？”

我并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临帖道：“别急，来日方长。”

偶然在夜深人静时揽镜自照，发现长久的寂寞与隐忍使我显出几分憔悴。不仅皮肤透出隐隐的靡颓的青玉色，似没有了玉的润洁光泽的半透明的轻青的玉，像是蒙了一层尘灰一般；一双清水眼目也似燃尽了火的余灰，失了灵动之气。脑中隐隐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我，即使愿意出现在阅女无数的玄凌面前，反叫他厌恶，并无几分胜算。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却叫我无比惊惶。宫闱间纷纷扰扰的争斗无休无止，若要争宠，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海上狂乱的暴风雨的中心的一叶扁舟之上，随时都可能被翻涌的巨浪击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汪洋，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我一壁谴责自己的荒唐，一壁却又忍不住将豆蔻年华时收的几张古籍中的美容方子重找了出来，吩咐人按方锻制药物。其中有一张方子相传为唐朝则天女皇所创，号神仙玉女粉，女皇以此物虽八十而面若十八。虽然这话听来是有些夸张的，而是否为则天女皇所用也是传说，只是我的肌肤的确因此而娇嫩白皙，细腻平滑，连一丝瑕疵也没有了。

到了这时，我再难抑制自己饶有兴致地命人裁制新装与调脂弄粉的闲情，将种种华丽贵重的颜色衣裳和珠钗明环翻找出来一件一件穿戴好，把自己独自关在后堂里，然后点燃满室的红烛，欣赏镜子里的自己。这使我想起新在书上看到的两个成语：‘顾影自怜’与‘孤芳自赏’。

眼神中蛰伏已久的蠢蠢欲动使我感到疏离和害怕，心里如一团乱麻搅在一起。我因何而如斯欢欣？又在为何事而准备着？

这样躁乱着，某一日宫外忽然闻得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我看一眼小韵子，他出去了一会儿，进来回禀道：“嗨！奴才还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前些日子李修容说想养植桑蚕以采蚕丝，皇上便命人去南地取了新鲜桑叶来给修容小主。听说快马加鞭送来，桑叶都还没有枯萎哪。”

莲房嘴快，插口道：“皇上这几日真是宠爱李修容啊。”

滟秋轻笑道：“这个情形，我倒是想起唐明皇给杨贵妃送荔枝的故事来了。”

我半垂着头，默然不语，心思却已飘远。如果注定有一人要‘万千宠爱在一身’，那人为何不能是我？既然梦中的我隐忍不发没能带来一个好结局，或许我美好的年轻的脸庞和身体，不该再那样一生沉寂下去，在那寂寂深宫里终老而死。我的人生或许会因为玄凌也许稀薄也许厚重的宠爱而变得更有意义一些，依靠皇帝的力量，温宜和我的家族都会有更好的前途。

想通了这一点，心智便渐渐清明如水。如同久病初愈，终于神志清明，茅塞顿开。后宫是一个充满诱惑和旖旎繁华的世界，是我从未真正置身其中过的。尽管那里面同时也充斥着刀光剑影和毒药的脂粉香气，但是我停止不了我对它的向往。

华妃曾说，‘做人如做衣，一定要轰轰烈烈，花团锦簇才好。’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从前的迷惘和苦难已无法挽回，余下的岁月我决意要轰轰烈烈，花团锦簇地活，尽管那意味着争斗与不安。

我没有别的路走，也没有别的法子。惟有心机，惟有斗争，这样无休无止，才能换来荣耀与片刻的平安。我所还能有力可及的，只有温宜的平安康泰。而玄凌，他是帝王，后宫佳丽如云。后宫中的情爱如镜花水月般短暂而虚幻，我从来不敢奢求，自然也并无执念。我要善良，要问心无愧，要偿还我所亏欠的，可我也要一个最好的开场，一步一步踏上后宫这个腥风血雨之地，要她们都匍匐在我脚下，将至高的权利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