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欢声笑语,独我一人神色恹恹的。皇后一连问了两声,我方答道:“臣妾近日总是神思倦怠,吃了几味药也不见效,在皇后娘娘面前真是失礼。”
一碗又一碗的安神汤灌下去,只不见效。我倒是一挨枕头便能沉沉睡过去,然而夜夜的梦魇惊心动魄,那些我作华妃的爪牙害过的冤魂,一个一个接连来向我撕心裂肺地讨要公平。
往往夜里都是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炭盆烧得再暖,也只觉得身上的被衾凉凉的。总仿佛觉得是下雨了,风雨之声大作,敲打着树叶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依稀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曹琴默!曹琴默!”宫中之人恪守礼节,很久没有人这样唤我,感觉陌生而疏离。我恍惚坐起身,窗扇‘吧嗒吧嗒’的敲着,漏进冰凉的风,床前的摇曳不定的烛火立刻‘噗’的熄灭了。我迷迷糊糊地问:“是谁?”
有暗的影子在床前摇晃,依稀是个女人,垂散着头发。我问:“谁?”
是女子的声音,呜咽着道:“曹琴默,你设计夺走我的孩子,害我打入冷宫被皇上厌弃,你怎的那么快就忘了?”她反复的追问着,“你怎的那么快就忘了?”
我身上涔涔的冒起冷汗,这样的亏心事我做的太多,早辨不出她是谁了。
恍惚间,似乎又换了个女声,凄厉地尖叫道:“曹琴默,你可知道勒杀的滋味么?他们拿弓弦勒我,真痛,我的脖子被勒断了半根,你要瞧瞧么?”她肆意地笑,笑声随着我内心无法言说的恐怖迅疾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你敢瞧一瞧么?”
她作势要撩开帐帘。我骇怕得毛发全要竖起来了,头皮一阵阵麻,胡乱摸索着身边的东西。枕头!鎏金瓷枕!我待要猛地将它一把抓起,掀起帐帘向那影子用尽全力掷去,手却软软地垂落下来,只有将它推落在地的力气。‘哐啷啷’的响,是碎陶瓷散了一地的“兹拉”尖锐声。我大口喘息着,有气无力,越说便咳嗽得越凶,直至脸上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并非是我曹琴默下令勒杀你...我不过是受她年世兰的胁迫,想要为我的温宜挣出一个好前程...在这宫里,即便我不杀你,你也必要杀我...若再敢阴魂不散,我必定将你尸骨挫骨扬灰,叫你连副臭皮囊也留不得...”
一息无声,很快有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慌乱的冲进来,手忙脚乱点了蜡烛掀开帐帘,“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我猛然睁开了双眼,腕上一串绞丝银镯适时地‘呖呖’响着,提醒我还身在人间。我满头满身的冷汗,微微平了喘息道:“梦魇而已。”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墙上,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仿佛魂灵也不是自己的了。睡得过了头,竟已是夕阳时分了,斜阳照进深深庭院。我唯觉深寒彻骨,那种寒意,似乎是迅疾地从心底迸发出來。
我不愿去想了,总觉得死亡无比逼近。连日来神思恍惚,此时此刻竟难得清明起来,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我一生作恶多端,怎可能因愧疚而致心病,定是甄嬛指使温实初在我安神汤中下药。
可如今意识到了也早来不及了。窒息的感觉如海浪汹涌拍上我的胸口,我已经说不出话來。身子倚着墙壁软软地滑落下去。嘴角噙着一丝苦笑。这条命,这口气,从來由不得自己。一生中唯一的甜蜜,皆是与温宜相伴的点滴。除此之外,很难说自己爱过谁,恨过谁,或是有什么牵挂。有冰凉的泪水数度从眼中滑落。
回想昔年初进宫时我仍是豆蔻少女,温婉柔顺,毫无今日机关算尽的沧桑之色。一朝拜倒在华妃门下,便帮衬着她不知做了多少腌渍事才换来诞下温宜的机遇。只是到头来,连华妃的幸福,她的安稳人生,或许亦是被我亲手毁了。而我一手毁去的,何止是她的人生。还有自己的,沈氏的,那些华妃曾看不顺眼的每一个宫妃的,无一不是支离破碎。
若有來世,我愿用自己的生生世世來补偿自己所亏欠的。
我困倦地想着。那样倦,终于不愿再想了。风吹过。庭中一本夹竹桃乱红纷飞如雨,漫天漫地都是这香艳有毒的飞花,我似乎感到它们如梦似幻、如蛊似惑地拂上我的身体,蒙住了我的呼吸。
乾元十五年正月二十九日,襄贵嫔曹氏殁。年二十一。我的死寂寞地湮没在新年的喜庆里,再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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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半梦半醒的迟钝间,听见有小小的声音唤我:“小主...小主?”
渐渐醒神,发现我独自倚在暖阁里间的贵妃榻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歪着,仿佛是懒懒的,没有一丝睡意。只觉得头上一支金簪子垂着细细几缕流苏,流苏末尾是一颗红宝石,凉凉的冰在脸颊上,久了却仿佛和脸上的温度融在了一起,再不觉得凉。是音袖的声音在帘外。我头脑发昏,无数的记忆搅在一起,直逼得它又晕又涨。
直不起身来,我只好懒懒道:“什么事?”她却不答话,我心知大约是不好在外头说,抚一抚脸振振精神道:“进来回话。”
她挑起帘子掩身进来,走至我跟前方小声说:“碎玉轩陈氏失心疯了,闹得沸反盈天,非嚷着...是华妃娘娘害了她腹中之子。”
我听得云里雾里。碎玉轩陈氏...芳贵人陈洛笙小产之后,不是早因口出狂言攀污华妃而打入冷宫了么?意识虽不清醒,我却感觉自己摇头说道,“这样垂死挣扎还有什么用...皇上怎么说?”
“皇上极是厌恶她,并不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只说了‘不见’。”
“皇后呢?”
“皇后这几日头风发作,连床也起不了,自然是管不了这事。”
我沉吟道:“那么就只剩华妃能管这事了。只是华妃此刻抽身避嫌还来不及,必然是要推托了。”
“小主说的是,华妃说身子不爽快不能去。那陈氏很是泼辣,砸了毒酒,形同疯妇,在冷宫中破口大骂华妃娘娘。”
我心中烦乱,脑海中清晰地浮现起我入宫的第三年夏,怀有身孕的芳贵人无故小产。她从前为人谨小慎微,怀有身孕后只与华妃不睦,招来华妃处处妒嫉刁难。芳贵人转醒之后,无法承受自己失去了孩子的打击,竟失心疯了,满口嚷着是华妃谋害她腹中之子。
只是我不是已经因梦魇惊惧而死了么?怎么又回到了这一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