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意夏深

转眼间便是农历八月二十，黄道吉日，秀女们大选的日子。这一日非常晴朗，站在紫禁城空旷的院落里可以看见无比晴好的天空，蓝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

鸿雁高飞，据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预兆。

选秀是每个官家少女的命运，每三年一选，经过层层选拔，将才貌双全的未婚女子选入皇宫，充实后庭。选看秀女的地点在紫禁城内长春宫的正殿云意殿。秀女分成六人一组，由太监引着进去被选看，其余的则在长春宫的东西暖阁等候。选看很简单，朝皇上皇后叩头，然后站着听候吩咐，皇上或者问哪个人几句话，或者问也不问，谢了恩便可。然后由皇上决定是“撂牌子”还是“留用”。“撂牌子”就是淘汰了，”留用”则是被选中，暂居本家，选吉日即可入宫为妃嫔。

这样的场合，只有身为正妻的皇后才有资格出席，名正言顺地与玄凌并肩而坐，选看年轻的秀女，劳碌一日。

我用了早膳便倚在红漆的五蝠奉寿软榻上翻看《诗经》。《诗经》上白纸黑字，往日念来总是口角含香，今日不知怎的，心思老是恍恍惚惚。才想起若那个梦真能预知未来，今日便是甄氏入宫的日子——那个与我结盟后却过河拆桥，狠心将我毒杀的女人。我心中烦躁，慌乱把书一合，“啪”地把书抛掷在了榻上。音袖听得响声唬了一跳，忙端了一盏樱桃凝露蜜过来道：“小主可是看得累了，且喝盏蜜歇息会儿吧。”

我一饮而尽，仍是心浮气躁，坐立不安。音袖察言观色，在侧道：“小主嫌长日无聊闷得慌，不如请了几位娘娘小主一同来吃茶聊天儿。”

我心中有事，不愿坐以待毙，只好道：“今儿的选秀可是在云意殿？我记着长春宫里头有座锦屏楼，可以俯瞰见云意殿。今日秀女大选，不妨与几位小主一道去凑个热闹。”

音袖见好歹愿出去走动走动，略松了一口气，笑道：“是。大选就快开始了，那奴婢去准备些点心吃食，同桃叶她们去请了齐妃娘娘、陆昭仪、丽贵嫔与欣贵嫔过去。”小宫女们岂有不爱热闹的，立即分了头去了，这厢我则更衣梳妆。

今日我本不是主角，因而并不十分留心打扮。脸上薄施粉黛，一身青花蓝挑丝双窠错镂明月的时新宫装，合着规矩裁制的，上是琵琶袖长衣，下是马面裙，并不过分出挑，也不小气。头上斜簪几朵新制的海棠缠花，除此之外只挽一支珍珠七宝玲珑簪，缀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不过略略自矜身份。

宫轿已候在门口，我不欲张扬，便辞了轿子，与滟秋慢慢走到锦屏楼这边来，直走了一炷香才到了。在锦屏楼二层设着的桌子旁坐下。我这才取出丝巾擦一下额上的汗。虽是入秋了，天气却并未立刻转冷，丝巾稍稍濡湿了一些。

锦屏楼的第二层以雕镂阑槛围成，玲珑莹徹，眼前一片开阔。遥遥瞰去长春宫院中的景与事一览无余，琉璃瓦在眩目的日光下激起一片金黄耀眼光芒。极目远处甚至依稀能看见山脚下的平林漠漠，阡陌田野，城廓连绵，万户人家。

我略略放松了一些，向滟秋笑道：“锦屏楼的景色的确独一无二。”

在锦屏楼等候了约半个时辰，便听见嘈嘈切切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处去迎，已听到欣贵嫔的笑声：“曹妹妹最有主意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辰光呢。”

我含笑道：“长日无事罢了。不知道今儿后宫多少姐妹的心都悬在这选秀上头呢，嫔妾自然也想着来凑个趣儿。”

欣贵嫔闻言，笑容微微一凝，只叹息道：“是啊。如花儿的新人入宫，我们却一年胜一年的人老珠黄，越发入不了皇上的眼了...”

陆昭仪同齐妃携着手上来，笑道：“老远就听见欣姐姐‘怨天尤人’的了。姐姐好歹还有位淑和公主，皇上怎么也待见着些，少不得一月里有个两三日要留宿姐姐宫里。若姐姐还说入不了皇上的眼，我连个一子半女也没有的，岂不是即刻就该削发出家，长伴青灯古佛算了？”

几人都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我用手绢子掩着唇，笑吟吟道：“陆姐姐怎好说要长伴青灯古佛的？只怕皇上也是不依呢。要请姐姐可不容易，还得让桃叶瞅着，看别惊了圣驾！”

陆昭仪笑骂着“这妮子的嘴越来越刁了”，一面伸手来拧我的脸。我又笑又躲，连连告饶。

正闹着，丽贵嫔也带着惊鸿慢慢进来了。惊鸿手里还捧着一束桂花，丽贵嫔指着她手里的花道：“我宫里的金桂开了不少，我看着颜色好，就让人摘了些来让插瓶。”

我忙让着她们进来，又让惊鸿在一旁的花瓶里插上，含笑说：“丽姐姐是最有情趣儿的了，爱这些花儿朵儿的。”

几人围在桌旁坐下，音袖早已摆了一桌的吃食：椰蓉玫瑰奶酥、椰青小圆子、奶酪山药糕、胭脂盒、奶山楂、并一壶温温的桂花乌龙茶。

陆昭仪道：“御膳房里传下的菜真没味儿，嘴里老淡淡的。”

欣贵嫔道：“他们那里对付着庆典时的大菜是没错儿的，若真讲起好来，还不如我们的小厨房里来的新鲜合胃口。”

我道：“众口难调罢了。我这儿的小厨房姐姐们若吃得惯，往后只管去我宫里解馋。”

我才为众人各自斟上茶，齐妃便指着下头院子里，一叠声道：“哎哎哎，你们快瞧，秀女们来了！”

我们连忙噤声，聚精会神地望着。远处能瞥到毓祥门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专送秀女的马车。来自各地的秀女汇集成了乌泱泱一群人，鸦雀无声，保持异常的沉默。端的是环肥燕瘦，嫩脸修蛾，脂粉香扑鼻。很少有人说话，只专心照看自己的脂粉衣裳是否周全，或是好奇地偷眼观察近旁的秀女。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之中搜索着什么，很快便落在了一个姿容出众、打扮却很是素净的少女身上。

内心不由一震，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蜷起，连呼吸亦停滞了一瞬。那是我梦中的甄氏。

欣贵嫔笑道：“今届秀女佼佼者甚多，恐怕宫中又多许多妹妹们了。”

我端居高座，只是有些茫然有些迷醉地俯视着那些娉娉婷婷的女子。坐在这样高远的楼阁深处，妙龄众生之上，听着内监特有的尖细嗓音报着每个女子的家世、姓名、年岁；听着几位妃子们偶尔在我耳边私语评论几句秀女的样貌；看着成排如花似玉的容颜遵照宫规进入我所看不见的云意殿的内殿。

想必她们也会虔诚而恭敬地下跪行礼，仰头面圣。她们流转的目光柔婉地流过长春宫的每一个角落，流过炫耀的宝座，流过她们对未来荣华的期许与忧虑。

她们望去衣裙缤纷，个个都精心装扮过，唯恐落了人后，个个鬓如青云，花团锦簇，仿佛上林苑的万花朵朵散于云意殿庭前。

然而她们此刻怎会知道，宫廷里的女人，其实只是万花散于庭，朵朵皆寂寞。

我正沉浸在自己飘远的思绪里，只听见远处“哐啷”一声，有茶杯翻地的声响。我抬头去看。只见一个穿墨绿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一手拎着裙摆，一手猛力扯住另一名秀女，口中喝道：“你没长眼么？这样滚烫的茶水浇到我身上！想作死么？你是哪家的秀女？”声音响亮，连我们坐于高楼之上亦能听到。

欣贵嫔‘啧’一声，笑道：“这女子好泼辣。”齐妃调笑道：“从前只道欣妹妹泼辣，谁知也会有比欣妹妹更泼辣的？”我们都掌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欣贵嫔斜睨她一眼，佯怒道：“齐妃姐姐这样说，我可不依。”

被她扯住的秀女衣饰并不出众，长相却眉清目秀，楚楚动人。我凝神看了一看，那不是安陵容又是谁？

安氏瑟缩成一团，不知如何自处。只得垂下眉目，低声答了些什么，我们并不能听清楚。

那秀女见她衣饰普通，早已不把她放在眼里，益发凶狠：“难道连父亲的官职也说不出口么？”余光瞥见甄氏娥眉轻蹙，似乎一脸不忿，只被沈氏死死握着这才没有立刻排众上前。心下了然。梦中甄氏同安氏交好，大约便是此时替她解围而结识的罢。

想想安氏亦实在很可怜。沈氏失宠后，甄氏才终于想起举荐安氏以固宠。在沈氏与甄氏的地位未岌岌可危之前，何曾想过要与安氏半分荣宠，不过是独享圣恩雨露罢了。承宠之后，安氏仍将自己都舍不得穿的浮光锦赠给甄氏，甄氏却转手便赏给了下人。

甄氏自己尚不愿以歌舞容色得幸于圣上，却教唆安氏献歌博宠，后来在宫宴上亦频频献唱，仿若歌妓一般。安氏本敏感多思，只怕每每觉得十分不堪，又无法驳了玄凌的面子，必定凄凉伤怀无比。

心中骤然升起一丝怜悯，又忆起安氏擅制香之道，以后或可有所助益。我向滟秋道：“去将我的衣裳拿一身给那位小姐。她生气虽是情理中事，只是若闹大了传到他人耳中，恐怕坏了她的名声。更何况宫闱禁内，若是惊动圣驾并非她可以承担的。”滟秋即刻便带着桃叶去办了。

陆昭仪轻笑道：“到底还是曹妹妹侠义心肠，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呢。”

我忍不住脸上飞红，温声道：“哪里是侠义心肠呢，不过是想着我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这位妹妹孤身一人，恐怕深觉心中惶恐、应对无措。”

下头有人插嘴提醒安氏道：“你可知，你得罪的这位是新涪司士参军的千金，夏冬春？”

安陵容心中惶恐，只好躬身施礼，向夏冬春谢罪，声如细蚊，我不过隐约听见几句：“...要面见圣驾，心中不安...一时失手...望姐姐原谅。”

夏冬春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皱眉道：“凭你也想你见圣驾？真是异想天开！今日之事要作罢也可，你只需跪下向我叩头请罪。”

安氏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显得十分娇弱而无助，叫人萌生怜意。周遭的秀女无人肯为她劝一句那个秀女。谁都想到，皇上怎么会选一个县丞的女儿做妃嫔，而这个夏冬春，却有几分可能入选。势力悬殊，谁会愿意为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得罪这位司士参军的千金。眼见得安氏是一定要受这场羞辱了。

滟秋适时地上前施礼请了安，挥手命身后的桃叶与杏红呈上衣裳与首饰。袖口处用莲红丝线绣了几朵半开未开的夹竹桃的渌波色平罗对襟上衫，乳白留仙裙，一个小小的香袋并青玉连环佩，两枝碎珠发簪，银流苏，再有便是一支缀着长长珠玉璎珞的金崐点珠桃花簪。其实夏冬春本来生得娇俏，用墨绿一色反衬得老气，不如浅些的颜色显得娇俏可人。

滟秋温言对夏冬春道：“奴婢贱名滟秋，是温宜公主的生母曹贵人的贴身侍女，这厢有礼了。我家小主碰巧路过，听到这里的声响，便遣奴婢进来瞧瞧。夏小姐生气实属情理之中，只是今日大选，夏小姐这样吵闹若惊动了圣驾，龙颜因此而震怒，又岂是小姐可以承担的。即便今日圣驾未惊，若是他日传到他人耳中，也会坏了夏小姐贤德的名声。为一件衣服因小失大实在得不偿失，望小姐三思。”

她不着痕迹地觑着夏氏的神色，又道：“皇上素来喜欢德容言工兼具之辈。不过一件衣服罢了，夏小姐莫要太生气了。这是我家小主赐给小姐替换的衣裳，小姐到后厢换过即可。”

夏冬春听是宫里的小主，早将一脸的不豫收了起来，如何还敢发作，连忙千恩万谢地拿了衣裳到后厢去更衣去了。

安陵容满脸感激之色，娇怯怯行礼道：“多谢曹贵人、多谢滟秋姑姑。陵容虽然出身寒微，但贵人今日之恩，陵容没齿难忘。”

滟秋含笑将安陵容扶了起来：“奴婢不敢受小姐的礼。”

齐妃端过茶碗，徐徐地吹散碗中热气，闲闲道：“这安氏瞧着倒是个进退知礼的。”

除开安陵容与夏冬春的龃龉，便没有再生什么趣事。今届应选秀女人数众多，临近午饭的时辰，众妃都有些意兴阑珊。我便叫来莲房传了膳，几人围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用过，便各自回宫午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