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冰块化了，水珠滴到我的耳朵里。耳朵冰凉的感觉将我从昏迷中拉回来。我记得这香薰的味道，然后努力睁开眼。果然是查姆姐店里的那间寝室。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阴沉得古怪。

一只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试图坐起来，才感觉到浑身酸痛，身上很多地方火辣辣地疼。这只手又把我按下--这是琳的手，她绕过来跪坐在我的身前。我记得这只手是因为其纤长且血管鼓胀，一看就能明白是干过很多活的手。这双手和琳温柔的五官相比很不协调。

等等，我在这儿干什么!

"辛呢?SK在哪儿?"我提高声音问琳。琳摇摇头，我感觉她刚刚哭过。"你听我说，琳。我们刚刚在地下拳馆，我稍微晕了一下。最后一刻，我记得看见猜陀的手下了!SK现在在哪儿?当时我们一心比赛忘记SK了……我的错。"

"南方先生，是辛把你送来这里的。他自己去找SK了。"

"什么意思?SK果然不见了吗?""是的……··辛把你送回来，没来得及说明白就匆忙出去了，说去找SK了。"

我奋力坐了起来，琳慌忙之中没能拦住我。

"他说去哪里找SK了? SK被猜陀的人绑架了吗?快!给辛打电话!"

琳显然没有意识到严重性，听到我说SK被猜陀的人绑架才慌忙拿起电话。电话打了过去，我们都屏住呼吸。一旁安依也在，还好她没有出去乱跑。看到我坐起来后，她收起了手机皱着眉头不敢和我对视。我能感觉到这孩子也在着急。停止摆弄手机也许就是歉意和焦急的表示了。

但是电话刚打过去，琳就对我摇摇头。辛的电话是关闭状态的。

我立即起身，摇晃着站了起来。琳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我告诉她没有问题，只是一点小伤，现在已经不影响了。我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手机，就是昨天小马仔的手机。

"琳，赶紧把这个电话充上电，这个电话可以联系到猜陀。"

琳接过手机，慌忙地找充电的设备。这是最新的iPhone，好像手边找不到充电线。正在琳不知所措时，安依递给姐姐自己随身携带的线，看来经常摆弄手机的人会随身带着充电的东西，也算无意中帮了忙。等待手机充电的时候，我让琳再次给辛打电话。依然打不通，对方关机。

我看了下手表，已经是清晨六点了。这个城市经历了一夜糜烂喧哗，此时也耗尽了气力陷入安静。除了楼下一阵阵狗叫，一切都那么静。琳和安依照顾了我一整夜吗?十分钟后，手机有了一点儿电量，我拨通了猜陀的电话。根本没有等待，一瞬间就接通了。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早就在等待。琳也凑到了我的身边。

"猜陀!"

"异乡人，谢谢你。"猜陀的语气充满轻蔑。

"你说什么?SK呢?"

"我看牲口从来就不会错，尤其是你们这种斗狗，我就知道你能赢。谢谢你今天帮我挣了一大笔钱。我就喜欢这种赌局。哈哈哈哈哈哈!"

"你什么意思?"

"我买的你赢啊，这个赔率太诱人了。知道为什么拳赛的赌局会突然换人吗?你肯定不懂，越是突然变化的赌局，越有人愿意下注。只有傻瓜才不在局势变化时下注。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一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狂妄嘴脸吗?"

"男孩在哪?是被你的人绑架了?""男孩是没办法的事啊。本来你不出场比赛，男孩也不用我们动手了。都怪你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

"很简单，自作聪明的异乡人。你不多管闲事，我们的安排就能让男孩在比赛中残废，残废就需要治病。治病你猜需要什么?需要钱啊!我倒要看看冒牌货和他的婊子怎么筹钱。你既然多管闲事，我们只能趁机下注挣一笔，然后亲自动手把男孩……."

"猜陀!你想干什么?如果你敢伤害SK，我会亲手把你喂老虎。"

"好啊，你觉得我像是怕吓唬的人吗?呵呵，我的老虎不咬人，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赚钱啊!异乡人，你以为你能解决什么问题?你能救谁?你谁都救不了。"

，，

""听好了，这次是我的条件∶虎汤的配方拿来，男孩的腿就能保住。今天午夜12点之前。我会告诉你交货的地方。你亲自来交货，我还要跟你算算杀我弟兄的账。你躲不了。午夜12点之前，晚一分钟--卸掉男孩两条腿。"

…可以，没问题。在此之前绝不能伤害SK!"

"哼，我知道你想的什么，狂妄的异乡人。

"哦?你知道我想的什么?"

"你想单枪匹马杀过来，直接把男孩救走。"

"差不多这个意思。"

"狂妄。你可以试试!明天有一点差错，我直接宰了这个小畜生!你还是没懂!异乡人，在这个国家，你谁都救不了--记住这句话。"

猜陀说完这句，挂了电话。我谁都救不了?这是什么意思?

琳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甚至有点生疼。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法让琳真正安心下来。现在的情况非常糟。

猜陀的目的是虎汤，其他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而我们已经没有虎汤的配方了，这一点很难让猜陀相信，反而会激怒他，让他下狠心。我们的目标是救出SK，而且让猜陀从此和这一家人划清界限。到底怎么办才好呢?这次的任务不像以往的行动，我没有足够的情报，也没有时间准备。所有筹码都在对方手里。

琳或许看出我的为难，额头靠在我的手臂上遮挡自己的泪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坤。"琳突然说出这个名字。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关于坤，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我问琳。

琳的眼睛微微紧缩，仔细思索着什么。我能想到的只有这点，坤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卒也好车也好。他做这一行这么多年，肯定对很多事情有预留的安排。

"我想起一件事……就在坤出事前不久

琳低声说道。...."

"什么?""飞机之墓地….."

"什么?墓地?"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是飞机墓地，我和坤认识的地方。就是…那个…."琳非常着急，想说很多话又无法一口气说出来。

我扶住琳颤抖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慢慢说，琳，什么飞机之墓地?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地方!"琳深呼吸一口，放慢了语速，"我和坤是在那里认识的。很多年前，当时我刚刚从监狱出来，没有地方可以去，也不想回家……监狱附近有一个流浪者聚集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报废的大型飞机，所以被叫做飞机之墓地。流浪者和没有房子的穷人就用飞机的残骸当成遮风避雨的地方。那天下大雨，我就躲在一段残骸里。我就是在那天遇到坤的，他也躲在那里避雨。"

"然后呢?"

"之后我和坤在一起生活了。我们为了怀念相遇的地方，去过几次飞机墓地。然后…·就是在坤出事之前，他给我发过一张照片，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在飞机墓地一块废弃的广告牌底下，他埋了一个盒子。我记得他说的是∶如果将来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逼入绝境陷入危机的时候，就打开那个盒子。"

"啊?这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的，他说的时候不是很认真。坤是那种经常正经脸开玩笑的人。

说着，琳找出手机中那张照片。是一块废弃的大广告牌，已经歪了，上面满是锈迹。

"就是这里。"琳指着手机里的照片。"他是在出事之前说的?""是的，出事前几天。"

"你后来去看过吗?广告牌这里。"""我忘记这件事了。坤当时说什么走投无路，陷入危机绝境。我们之前虽然很困难，但是也还没到绝境。所以根本也没想起过这件事。如今突然……"

"这个广告牌底下埋的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有猜测吗?"

"没有……是钱吗?"琳皱着眉头，满脸猜疑。

"会不会是虎汤的配方。坤知道自己将来有什么意外，给猜陀送虎汤，或者直接卖掉虎汤的配方是你们维持生活，偿还高利贷的一条路。"

"你的意思是?坤还留了一份虎汤配方的备份?"

"坤没有钱，如果他说你们遇到绝境，生活艰难到过不下去的时候去打开那个盒子。很有可能是虎汤的配方，这是能变成钱的东西。"

琳哑口无言，疲惫的眼中闪耀着阵阵泪光。

"现在有了希望，琳。我现在就去飞机之墓地。如果真的是虎汤配方的备份，我就给猜陀送去。这次我不耍花样了，给他虎汤的配方。但是如果他出尔反尔，我会把他们全部干掉，然后把SK救回来。"

琳的泪珠终于滚落--这个女人不会委屈抽泣，而是泪珠直接滚落。

"求你了，救出SK。……还有辛，这个傻瓜现在在哪儿?他这样去救SK会不会有危险·我们什么也不要，只要一家四口人在一：：“

起，安安稳稳生活，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该付出代价的不是你们。"我让琳照看好妹妹，千万不要再出去。我整理好衣服，轻轻推开门时，回头看到姐妹俩正在跪拜父亲灵位。现在是清晨，查姆姐的按摩店还没有人。我穿过一楼里侧的房间，从后门离去了。

来到飞机之墓地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这里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确实有很多报废的大型客机的残破壳子。很多壳子外侧画满了涂鸦，流浪汉用破布和杂物，把机体的外壳改造成遮风避雨的"家"。

飞机之墓地是一片洼地，尽头的土坡外侧就是公路了。我绕过这些被改造成"家"的飞机残骸，往尽头走。有流浪汉不怀好意地目送我，有拾荒者背着巨大的装满塑料瓶的口袋，还有衣衫褴褛的孩子追跑踢球。

琳照片中的那个广告牌怎么也找不到，

会不会时隔很多年已经被拆除移走了?我不会说成段的泰语，只能比划着问玩耍的孩子立

"广告牌，歪着的，很大的。"我一边对孩子们比划，心里没抱任何希望。

但是令人惊讶的是，孩子们好像听懂了，围着我跑。然后要带我去。这是为什么?他们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我心里还半信半疑，结果绕了一圈，在树丛后面，贴近公路的矮坡上，终于看到了那块大广告牌，还是歪着的。上面的泰语看不懂，英语写着的是HappyLife的字样，不晓得是什么广告。我见孩子们依然围着我，便递给一个孩子20泰铢，然后其他孩子追着他一溜烟地跑远了。

我穿过高高的杂草，探着身子往坡地靠近。中途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走到近处拨开广告牌底部的杂草。果不其然--已经有人来过了。

我看到一个深坑，还有一个木盒丢在一旁。我捡起木盒，是空的。拿到面前闻了闻，然后抠出残留在木盒底部的包装纸碎片。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明白了。抬起头仰望天空，天像即将压下来一样极度阴沉，那种灰色几乎就是悲伤本身的颜色。盒子里之前装的不是什么虎汤配方，是枪和子弹。从机油的味道和子弹包装来看，是一支大型左轮手枪。前面来挖出这个盒子的应该是辛，所以他决定关掉电话，决定去拼命。

"在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逼入绝境陷入危机的时候，就打开那个盒子。"--坤的答案其实是反抗。

我拨通了琳的电话。

"琳，放心吧。我找到坤埋下的东西了，是虎汤的配方。一切顺利，我会把虎汤配方交给猜陀，然后带SK回来的，放心吧。"我骗她道。

"谢谢你!南方!请将我的家人都平安带回来。"琳沙哑浑厚的嗓音充满忧伤。

我顺着公路独自步行，公路连着一座宽阔的桥。从桥上往下看，是枯竭的河水和堤岸上零零散散的简易帐篷，那些简易的帐篷或者房子，都是某些人的家。有人在枯河和细流里洗东西，有人在户外的锅灶里煮东西。这条路很长很长，堤岸上的临时居所也绵延到远方。

我见过一些很贫穷的非洲国家，那些贫穷绝大多数是由常年的战乱造成的。与发达国家现代城市中的贫穷不同。那种贫穷是原始的，现代城市的贫穷更加绝望。越是发达的地方，底层的人越绝望。仿佛巨大的城市中，大型购物中心和写字楼汇集成城市的表面，在表面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穷人，这些穷人永远无法爬到地面之上。因为他们单单是要活下去就非得饮食自己的手脚血肉不可，最终只能向悲惨扭曲地爬。而且不知道具体是谁，在什么时候，就把爬上来的井口封死了。只知道是地上的人和地下的人配合着，-起封上的。.

步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的头脑渐渐清醒。四肢的力量也随着活动恢复了。插在口袋中的手一直攥着那个手机，在步行了两个小时之后，手机终于响了，打来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猜陀，我拿到虎汤的配方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你说接头的地点吧。"

"好啊，你和那个冒牌货都说手里有虎汤的配方。这下有意思了，我该相信谁?"

"我。你心里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没错吧?"

"呵呵，狂妄。"

"辛是想骗你们拖延时间，我和他联系不上了，这家伙想逞英雄。我不想逞英雄，我想把虎汤的配方给你，然后接SK回家，杀死你小弟的事情，我会再次回去接受你的惩罚。你只要做到从今以后别再打扰这一家人就可以了。"

"这还差不多，看来你的狂妄也有消失的时候。"

"嗯，你赢了。说吧，说交货的地方。""你说的没错，异乡人。我愿意相信虎汤的配方在你那儿。但是我也不能确定那个冒牌货手里没有，所以我得来一个双保险。你们两个谁能给我配方，谁就能把人带走。“

"这很好啊。"

"但是啊，异乡人。你发现这其中的问题了吗?"猜陀忍不住轻蔑地笑了。

"什么问题，你都有双保险还有什么问题。"

"你以为我傻吗?混账东西!你们两个人目的都是救人，如果都有真的配方何必费事两个人送!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人肯定有一个是骗子，那个人想来硬的。"

"我都说了他是骗子，你又不信。我有虎汤配方。"

"哈哈哈哈，我自有办法。你老老实实照我说的去做。懂吗?狂妄的异乡人!"

"好，交易地点是哪里?"我故作平静地问猜陀。

"晚上9点，素坤逸附近的Asok车站外，那里是闹市区。你到了再用这个电话联系我。"

"可以，但我在确认男孩平安之前是不会动身的。"

"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为什么没有?你无法证明男孩安全，我为什么给你配方?让男孩拿着手表拍一张全身照片给我。"

"等着!"

猜陀恶狠狠哼了一口气，然后直接挂掉了电话。几分钟之后，我收到了一张照片，确实是SK，额头和脖颈上没有汗珠，脸上也没有痛苦的神色。这勉强可以证明SK没有受到伤害。按照我的要求，照片中的SK手里拿着一只运动电子手表。这只表我有点印象/

是猜陀当时手腕上戴着的。这是重要线索，证明猜陀和SK在一起，猜陀为了满足我的要求摘下手表让SK拿着。

我想从这张照片背后的细节找出更多的线索，但是仔细看了很久也没有收获。他们拍照片时没有避讳背景，背景看上去应该是普通的快捷酒店，没有丝毫特色。

不过我倒是发现了另一个细节，SK手里拿着的电子表--也就是猜陀原本戴着的

那只表，已经不显示字了，没电了。猜陀着两块表，其中这块电子表是没电的…·我无法理解。

天空一闪，原本阴暗的天瞬间被照亮，天地方圆恍如巨大的室内。紧接着是清脆猛烈的雷鸣。风越来越大，刮起尘土。曼谷的闷热终于要结束了，马上袭来的将是暴雨。

9.坤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