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其间没有人搭理我,也许这个城市见惯了孤独的外国游客。远处的低矮平房开始有灯火了,我发现∶曼谷这座城市,无论是闹市区,还是类似这里的郊区,整个白天都像是在为晚上做准备。夜晚才是这个城市苏醒的时候。
在锁定坤和他的家人之后,我简单跟踪了他,并走访了邻居,幸运的是这一带很多华侨讲中文。过程中,掌握了三条关于坤的信息∶
1.坤和女友是三年前搬到这个贫民窟的。坤和弟弟,女友及其妹妹,一家四口生活。
2.坤现在的职业是送货。从邻居的描述和我对坤小货车的观察,坤运送的可能是活物,家畜或者其他什么。
3.坤是个"不好的家伙"--这是邻居的描述。
我从坤的小货车中查看到很多送过单的地址都是一个地方,而且在驾驶席前面的日历上,某一天被标记了,也就是今天。地点也是我现在所在的地方--位于曼谷郊区的这栋绿色墙的房子。
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天色更暗了,陆陆续续有几辆小摩托车停在这里,看上去像是小混混的人从容地走进房子。不一会儿,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子走到房门口,叉着腰,四处张望。我觉得是时候起身在周围逛逛了,否则肯定显得可疑。
我故作悠闲,站起身,将喝剩下的汽水立在垃圾桶旁边。一只瘦小的花猫窜过来扑倒了瓶子。正当我转过头准备绕着这栋房子侦查一下的时候,余光里有人挥动手臂。是刚才那个大肚子中年男人,在朝我挥手,示意我过去。我不太确定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只能见机行事。我也对他挥手比划,示意他我是外国人。为了不显得可疑,我同时走近他。大肚子男子似乎面带着笑容,没有敌意。走近后他咬着牙签,嘴角一撇,示意我进去。
我用英语说自己是游客,迷路了。请问这是哪里?
大肚子充满深意地笑了,拍着我的肩膀,坚持让我进去。那感觉就像是∶老弟,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的来意,进去吧。
我只能往门口走,一边偷偷跺了跺脚,确认战术匕首在小腿的位置。推开房门,里面的光线非常暗,但室内的空间很大。里面已经有十来个人七七八八坐着。我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只有一两个人抬起头看看我,也没有什么兴趣。我的感觉是∶他们已经见惯了这种冒冒失失进来的外国人。
这里不像是酒吧,也不像是风俗娱乐场所。一瞬间我怀疑是赌场,但仔细一看也不是。里面很暗,格局更像是聚会、集会。但
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这里绝对不是正经人来的地方。
我靠在窗边,伸手拿了一块炸猪皮零食。我知道这种故作沉着的举动,更显得自己格格不入。这是一栋二层建筑,站在大厅的通道,可以看见二楼的楼梯走廊,所以天花板极高。大厅中零散坐着的人,似乎有些互相认识,有些也和我一样略显局促。他们都像是本地人。我只能静观其变,仔细观察每个角落,看看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片刻,很突然地,面向我走来一个个头很矮,但是肩膀奇宽,上肢肌肉发达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山羊胡的比例很不协调,上身太大,看起来像个方块人。他表情很严肃,一把握住我的手臂,像是测量我手臂的力量,同时指了指二楼的一扇门。
"让我上去?"我问他。上去。"非常简短的英文单词。事到如今,一切都要见机行事了。我走上摇晃的木楼梯,山羊胡为我打开门,门后还是长长的走廊,走廊靠外一侧是露天的,下面是一个小院子,靠内一侧有很多房间。其中一间开着门,里面有十几个服装艳丽的本地女孩,一瞬间我有点怀疑这真的是风俗场所? 不过的确不像。
房间里的女孩穿得有些暴露,她们交头接耳,正在颇为开心地拆新款手机的包装。
正在我纳闷的时候,从女孩聚集的房间中走出一个毛头小子,年纪不大一看就是混社会的小马仔。小马仔对山羊胡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带着我一起往走廊深处走。
"这些女孩是做什么的?买手机吗?"我用英语,语气随便地问这两个人。
"哈哈哈哈哈!"小马仔笑得非常令人恼火,"这是送给姑娘们的礼物。我们对姑娘可好了!"
"什么意思?"我问。
小马仔贼兮兮地对我坏笑,拍拍我的肩膀。
我不想再搭理这些奇怪的事情和奇怪的人。小马仔和山羊胡带着我继续往前走,这
“
个走廊非常长,尽头是一扇气派的木门。推开后是一间宽敞的豪华的屋子。
看装饰,这间屋子应该是一个办公室,沙发上坐着一名面相温和但是丝毫没有善意的中年男子。从气场来看,这个人是管事的无误。
"你好!"男子用泰国腔的日语问候我。"您好。"我用中文回答。
"您好,您好。请坐。"男子立即又变换为中文。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大概打量了一下这名男子。五十岁上下,油腻的卷发,面相普通。他有些发胖,但体型魁梧挺拔,坐姿端正,很可能以前是军人。房间内的摆设也非常整齐,黑帮窝点大多杂乱不堪,除非老大是军人出身,有常年保持整洁的习惯。墙壁上除了国王的画像,佛龛,还有一张一尺见方的照片镶在玻璃框里,照片是这名中年男子和另一个中年男子的合影。另一位男子应该是什么官员或者大人物,否则不会煞有介事地摆出合影。
男子好像只会说寒暄的中文,他马上给了旁边穿花衬衫的中年人一个眼色。花衬衫用广东口音的中文问我∶
"你是自己进货,还是给老板进货啊?"花衬衫问道。
"我给老板进货。"我果断地回答。
"欢迎欢迎,恭喜你们老板发财。中国老板,有钱!"花衬衫说。
我奉迎着点点头。
"打算怎么要?怎么运啊?"花衬衫终于开始问具体的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于是以进为退,反问他∶
"我先来一点货尝尝,验一下。"这句话说出口,花衬衫一阵惊讶,马上又换为大笑。然后他用泰语和屋子里的人说了几句,屋内爆发出嘲笑。
我心里知道这下暴露了--这里不是毒窝,人家也不是卖毒品的。我已经完全暴露了一个事实∶我并不知道这里是卖什么的。
沙发上端坐的男子看着我,又流露出那种温和但毫无善意的笑容。尴尬占据了这间屋子。
此时我注意到一个非常奇怪的细节,这名应该是主事的男子,身上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一-他戴着两块手表。
是的,一只手腕一块。两块手表。什么人会戴着两块手表呢?我从未见过戴着两块手表的人。是为了炫耀财富吗?仔细看这两块表,一块是老旧的金属链机械表,或许值点钱,另一只是胶带的电子表,不像是值钱的东西。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双表男注意到我的疑惑了,但是他没有在意。用中文对我说道∶"谢谢,再见。"
他的手下示意我起身可以离开了。现在如何是好?!
"坤!"情急之下,我说出坤的名字。"是坤介绍我来的。"我继续说。这句话起了作用,他们认识坤。双表男也恢复了严肃。花衬衫问我∶
"你知道我们是卖什么的吗?"花衬衫依然不相信我。
"我必须亲眼见到货,才能给老板汇报。否则我们根本不信。"我胡扯道。
双表男站起身,伸手阻止了疑虑的花衬衫,用英语亲自对我说∶
"坤,好兄弟。你,请跟我来。"
我起身跟在双表男的身后,他制止了手下们一起跟来的意图。跟他们说了一句泰语,似乎是让他们放心,不必跟来。
双表男引领我从二层这间办公室的另一个门出去,经过另一侧狭窄的走廊,走下一楼的一个仓库门口。这一路只看见一个正在做清扫工作的工人,戴着口罩,穿着胶皮雨靴和围裙。刚才大厅中不三不四的本地人,还有双表男的手下们一个都没看见。走到仓库门口,双表男从口袋中掏出钥匙,左臂手肘瞬间往下压了一下,我怀疑他是在确认怀中的武器,很有可能是枪。
仓库的门打开了,一股骚臭味袭来。我跟随双表男,继续往前走,面前是一米多高三米见方的箱子,上面盖着帆布。双表男什么也没说,瞬间扯下帆布。
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是笼子,里面有几十只幼虎。"看见了吗?"双表男用英语问我。"看见了。"
双表男转身带着我回到刚才的办公室。
从仓库到办公室大概两分钟的路程,我努力理清目前的状况∶这是一个走私幼虎的窝点,来进货的应该是本地的贩子,买主恐怕是世界各地的有钱人。
回到办公室内坐下,我继续对他们撒谎道∶
"货没问题,但是虎太小了。我需要和我的老板商量一下。另外,这虎的价钱是?"
"四万一只,人民币。送三个月的虎汤。现场订货,还送一个姑娘陪你玩。"花衬衫笑呵呵地回答我。
"虎汤?是什么?"
花衬衫已经彻底知道我什么也不懂了,他的语气也变得生硬不耐烦,但还是为我解释了一番。
"虎到三个月的时候,就有危险了,所以从小就要喂虎汤。虎汤能让虎温顺,你们就能当宠物养了。虎汤如果断了一个月,虎就会变凶,伤人。"花衬衫说。
"我明白了。其实你们真正赚钱的地方是虎汤。"
"都是这样的。虎汤,幼虎一个月一万开销,成年虎一个月两万,只能从我们这儿买。你放心吧,没有人不买,只要断了虎汤,虎就必定会发狂伤人。"
"没问题,我懂了。我的老板不在乎这些,我先跟老板汇报一下。"
"你不用急。现在有点小问题,虎汤还没到货,现在这批虎只能看、只能定,提不走。"
"那好,回头我确定后再来。"双表男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其他人也沉默着等我离开。
我一个人走出办公室,往一楼大门走。踩着吱吱响的木楼梯,楼下熟悉这门生意的贩子们开始聚集,等着去订货。也许是因为他们看出来我是一个外国生手,容易坑,才特地把我叫上二楼。不过这些都和我的任务无关,确定了这里的生意后,我这一步的调查就结束了。
就在我想这些的时候,一楼一声巨响袭来-—我本能地蹲下稳定姿态。紧接着催泪瓦斯弹和闪光弹投进来,一楼的贩子们开始尖叫狂吼。
是泰国警察突袭。
我迅速转身往楼上刚才的办公室移动,半蹲着身子,伸手打开刚才办公室的门。里面的人面露惊恐,手足无措。
"是警察,从刚才的后门走。"我对他们说。
双表男相对沉着,其他人已经慌了神。花衬衫把一堆东西塞进背包,赶紧打开了刚才通往仓库的门。
我让他们走在前面,自己尾随在身后。目前要做的事情非常明确—-我需要全身而退,只能走仓库后门。同时要在这一分钟之内想一个办法,将这些人扣住,让警察逮捕他们。我眼前一共三个人∶双表男、疑似广东人的花衬衫、年轻马仔小弟。
来到仓库之后,他们首先奔向左侧,我知道那里一定有一扇后门。
"停下!"我对他们吼道,"后门肯定有警察!"
他们反应过来,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又陷入慌乱。我伸手摸进怀里,对面前的双表男示意,让他把枪掏出来做好准备。毫无意外地,双表男从怀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我扶住枪口,让其他人排在双表男身后,我打头阵。
他们信了,其他两个人排在双表男身后。接下来的一秒钟,我夺过了双表男的枪,将他摔在了地上。
"现在都老实点!"我用枪指着他们。"站在原地,谁都别动!"我一边说,一边观察身后仓库右侧的低矮窗户。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广东人花衬衫用嘶哑的声音质问我。
"我谁也不是,但是现在我要走,你们走不了。就这。"我继续用枪指着他们,双表男从地上爬起来,他并没有慌乱,而是死死盯着我。
"你以为你走得了?"花衬衫对我咆哮。"这你就不用操心--"巨大的冲击力突然从身后左侧袭来,我失去了平衡扑倒在地上,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
刚才在大厅里引领我上楼的那个山羊胡子中年男子,驾驶着类似叉车的东西将我撞倒了。又是一阵剧痛,广东人扑过来一刀扎进我的小腿。我的眼前发黑,但是冥冥中意识还算清醒∶我的左腿失去了知觉。
左轮手枪掉在不远处,我伏在地上移动上半身想去捡枪。非常艰难,我的视线是模糊的。
一双沾满污泥的橡胶雨靴出现在眼前,身着工作围裙的人蹲下,抢先捡起了枪,并对准其他人。这个人是……刚才看见的戴着口罩的工人,我努力向上抬起头。
那个穿着胶靴的人摘下了口罩,是坤。隔着仓库能听到外面一片混乱,警察马上就要找到这里。我的意识在十几秒后回过来,视线也变得清晰了。坤用枪指着那些人,然后搀扶起我。那些人在用泰语拼命咒骂,我只能听到坤这个名字。我的左腿从膝盖开始就不能动了,但是意识逐渐恢复到清醒。我一只手搭在坤的肩膀上,坤用枪继续指着,然后我们一步步后退。坤打开窗户让我先爬出去。我拖着受伤的腿,艰难地翻出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我落下的地方是杂物草丛,足够隐身。
我最后一眼看到仓库内的情景是∶坤打开了虎笼,突然对着上方开了一枪。后坐力让坤的手臂一抖,子弹斜着打到吊灯上。吓得所有人蹲下,幼虎群发出尖锐的吼叫,冲出了笼子。
随后,坤也翻出窗外,将我扶进他的货车。我们压过田地,很快驶入公路。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我不知如何对坤开口,坤也没有向我搭话。我躺在货车后面,忍受着疼痛和颠簸,仰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我们到坤居住的地方时,我已经接近虚脱。坤将我扶进屋内,让女友将两个孩子赶出去。并把门锁上。我倒在沙发上,汗水浸湿了全身。
"你这条腿,已经废了。"坤终于开口,用颇为娴熟的中文说道。
"不至于,连骨折都没有,只是外伤。处理完休息一下就好。"
"你们都是这样。"坤自言自语。"总之,谢谢你,坤。"我对他说。坤拿来一些医药急救用品,是专业的配给医疗箱,但是里面的东西陈放很久了。
"用帮忙吗?"坤问我。
"一会儿帮我扶好这里……"我指挥着坤。现在处理伤势最难的部分是要忍住,,不能出声惊动到邻居和孩子们。我咬住了自己的衣服,开始自己动手处理那条腿……
一切都过去后,我吐出来咬着的衣服,一头倒在沙发上,汗水已经完全湿透。
"谢谢。"我再次对坤说。
坤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此时坤的女友敲门进来,用同样熟练的中文问∶
"还需要什么?"
"有些水就好了。"我答道。女子转身离去。
我看着坤的脸--有一种异常的严肃,时刻绷在欲言又止的线上。
"现在,我们聊聊吧。"我打破了沉默。他依然不言语。我继续道∶
"早知如此,我何必费那么大周折,想尽办法接触你。"
"你找了我们很久?"他说。"不算久。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知道你们是谁。"
"我们?"我疑惑道。什么是我们?他站起身,双拳紧握。
"我们从头说起,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今天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是执行的日子。但是谁也没想到窜出来一个你。三年了,你们什么时候来不行,非要赶在这个时候….."
"抱歉,看来是我碍事了。""不要紧,事情已经结束了。应该结束了。"
刚刚出去的女子,再次俯身进屋。手里拿着一杯冰水。我说了声谢谢,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不敢和我对视,目光望着地板,微微抬起头,回答道∶
"琳。"
她的声音沙哑坚实,和修长素洁的外表不太相符。
"不偏不倚,正巧今天是执行的日子,也是你到来的日子。这都是佛安排好的。"他像是说给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所以,你们知道我的目的?"他起身在柜子里翻弄。我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很小,很旧。到处都是艰难生活的痕迹。屋内昏黄的灯光,食物中柠檬草的味道,给人一种清贫却安心的生活感。
他翻出了一个铁盒子,用螺丝刀撬开,俯身蹲在我的面前。这一瞬间,我注意到的是琳。眼泪从她的眼眶中直接滚落下来,她却面无表情。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吧?"他说。我看到铁盒中装了一个叠成手掌大小四方的硬纸,外面严密地用塑料膜包好。拆开后,是几张纸,上面的确是英文标注规格的清单。我大致扫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了,然后用手机拍了照片,传给了老秦。
"没错吧?"他问道。"还不知道,我还在等确认。""你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我接到的任务是∶找到坤,回收某份文件。"
"那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们等了三年。这肯定是你们要回收的东西。"
我点点头。
"你可以在这休息几天,养好伤,然后永远离开。"
"谢谢。"我回答道。然后再次环顾这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沉默了片刻,我继续说∶
"但是,我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什么?你怀疑我们给你的东西是假的?不是假的,我们一直盼着赶紧把这些破东西给你们!"
"不,我不是指这个。"
"这份文件也许是真的,但我的任务依然只完成了一半。"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一一我要找到坤,而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