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出租车司机里,总有那么一部分人非常喜欢聊天。面前的这位泰国司机师傅笑呵呵地纠正我的发音。
"谢谢一-男人说这句话,未尾要扬上去。女人才是平的。"司机师傅耐心地用英语纠正我泰语谢谢的发音。我努力配合他一次次练习。
我当然想结束这些闲聊,所以目光放在窗外。我们已经驶离曼谷市中心,窗外已经是郊区的景色。
司机师傅还是笑呵呵地用蹩脚的英语拉家常,我猜想他已经和无数客人聊过这些话题了。我只是问一句答一句。面对如此差的聊天对象,他还能保持笑呵呵,泰国真是一个热情开朗的国度。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确认了一下地图,指挥司机过了下一个路口准备停车。
"你确定是这儿吗?"司机师傅突然很迷惑地问。
"是的,前面这条路尽头,绿色墙的房子前面停下。"
从这一刻起,到我给钱下车,司机师傅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脸色也变了。我下车后,他匆匆忙忙掉头,扬长而去。下午四点,烈日还有余威。周围是郊区常见的景色,要不是偶然出现的泰语文字,和中国南方的小城镇也没什么不同。面前有一家手工作坊,似乎是做佛具或者器皿的店。店外一个帐篷里面,两个工人坐在地上敲敲打打摆弄手中的东西。
我找了一个荫凉地方坐下,打算先在这休息一会,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一个月前,我还在非洲。整整七年的军旅生活,因为一次疯狂的行动画上句号。七年的时间里,我想过千百种未来,甚至包括横死在非洲大陆的某个荒山野岭。但万万没想到,会以那种方式告别一段人生旅途。如今我坐在曼谷郊区的一段台阶上,想起这七年,这结局究竟是荒唐还是平常呢?
三天前,也就是我到达泰国的一周之后,老秦终于联系了我。当时他的语气充满疲惫。
"南方,你在泰国安顿下来了吗?"老秦在电话里问。
"我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孩子,我回头一定当面跟你解释,现在你千万别问了。相信我。"
"我相信你,老秦。但是现在我有权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得保护你,所以不能告诉你。""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保护呢?"我问出这句话,但心里觉得说得有些过了。老秦是我父亲的战友,后来在一起工作。算是我唯一能信赖的长辈。我是百分之百相信他的,七年前我签下那份文件的时候一丁点也没有怀疑过,这些年的工作也都是和老秦交接。但是我依然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有责任保护你。南方,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啊。你再信我一次,过些年风声过去,我一定告诉你一切。有些事真的需要时间。需要等。"
"那么我们现在没话说了吧?"
"还有事吗?我花了七年时间,换来一场空,现在要想想未来怎么办了。"
"还有事."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南方,你现在人在泰国。正好有一个紧急任务。"
""任务?我现在一头雾水,正打算忘记一切,你又来跟我说什么任务?"
"你还记得坤吗?"
"坤?"我努力思索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印象,我们在培训期间同期。那时我才不到20岁,没记错的话,坤要大我几届。他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坤。所以有些印象。
"是的,当时在西安基地,你们一起训练过。"老秦猜出我想起了这个人。
"有点印象,他的名字只有一个字。但是人已经忘了,没怎么接触过,而且太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是中泰混血,从小在泰国长大,后来被分配在泰国的站点。"
"然后呢?任务是什么?"
我再次悄悄舒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任务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稻草,让我这些日子漂浮的心又被系紧了。虽然我不太想承认这一点。
老秦开始讲述这次任务的具体细节。"坤一直是一枚有问题的卒。在分配期间,上面对他的定棋有过争议。有人主张他适合炮,有人主张他适合卒。最后因为他的混血身份,还是稳妥起见定棋为--卒。"
"你不说这些,我都忘了。"
"你是车,你从小到大都是按照车去培养的。"
"好了。然后呢?"
"他在三年前一次卧底行动中出了意外,任务报告上明确的是失踪。因为我们没能从爆炸的遗体中确认身份,所以相当于判定为死亡,将他剔除了。可是最近有消息指出……他还在泰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如果是真的,他没有再联系你们,说明他已经决心退出。为何现在还要纠缠这些已经决心退出的人?"
"原则上对于这样的人我们是不会追究的,何况他只是卒。因为他手里有东南亚四个安全屋联络人信息,还有一份重要文件。"
"人家既然决定退出,何必还留着这些东西给自己找麻烦?
? "
"是的。本来是相安无事的。联络人的信息、安全屋地址,我们本身也会定期更换。但是一周前,四位联络人中,唯一一位还没有更换信息的人,遭遇了尾随。我们怀疑是坤。"
"你觉得坤又试图联系你们了?""不能确定是不是他。时间太久了,他本身就是卧底,三年的时间我们不能确定他有什么变化。而且让我们担心不是他本身,而是他之前携带的文件。"
"好了,老秦。是什么文件?""连我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文件这么重要。只知道是一份商业订单。如果确认是坤还活着,这份文件就有暴露的可能,我们必须想办法回收。"
"所以任务是?""找到坤,回收该文件。""收到。关于这个坤。有简报吗?""他很可能已经改名换姓,甚至整容了;身高169,血型AB,深色皮肤;他的家庭信息是∶父母双亡,在泰国农村有一个弟弟。本人会讲英语、泰语、中文。从训练期间的评价来看,坤是一个极其坚毅果断的人。项目评价最高的是格斗,是历届评价最高的接近距离战斗专家。坤现在和弟弟生活在曼谷,我们通过他的弟弟的网络信息锁定了他的住处,但是还没有确认。"
"明白了,把地址发给我。"
以上是三天前我和老秦的对话。我接受了这个任务,不知道为什么。
坤的地址是在曼谷市中心的贫民窟。一天前,我在远处观察过那片贫民窟,但是没有靠近。对于坤这样的人,绝对不可前是一个地方的。我走上前去微笑着问候一番,说我们
听说你没死啊还打算泄露情报,今天我是来回收情报的。
必须非常小心,不能打草惊蛇。现在的突破口只有一个∶无论坤如何改名换姓改变自己,他要养活弟弟,必须有一个稳定的营生。我需要先掌握他的全部生活,再考虑如何接触。
我在能观察到他居住地周围找了一个高楼酒店,准备进行全时间观察。
等待开始了,所有任务的大半时间都是等待和赶路。这些我早已习惯。
好在,不到7个小时之后,终于锁定了一个外形符合坤的人,而且身边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很有可能是他的弟弟。意外的是,除了兄弟二人,出入他们居住简易房的还有一位成年女性和一位十几岁的小女孩。
坤已经成家了吗?从望远镜中看到的是∶
疑似坤的男子穿着卡其色破旧裤子,有些脏的简单半袖衬衫,在和男孩比划着什么。男孩穿着短裤和拖鞋,黑色背心。成年女子蹲在地上,好像在处理水盆中的鱼。另外那位年纪同样十几岁的女孩,靠在门框玩弄手机。
非常普通的生活光景。坤一直背对着我,我只能看清男孩。男孩对着空气微微做出拳打脚踢的动作。从那肩膀抖动的节奏看,这孩子不是胡乱比划。
我放下望远镜,酒店的一股霉味袭来,泰国的很多房间都有霉味。没有望远镜后,那个地方渺小得看不清了。我不禁思考一些事。
三年前这名叫坤的男子选择失踪,也就是脱离组织。原因是什么呢?最有可能的心中渴望着没有危险的平凡生活。他毕竟是本地人,而且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弟弟。借一个机会回到平常的生活是人之常情。那么三年后,他再次试图联络组织又是为了什么呢?他手中的文件,到底是什么订单?重要到必须回收。他自己知道这份文件的重要性吗?这些问题的答案必须要有耐心地追寻,太急了一定会得到谎言。我再次拿起望远镜。视野中已经找不到坤和男孩了,刚刚倚在门框的女孩也不见了。只有蹲在地上干活的那名女子。
女子突然抬起了头,她有着不太像东南亚人的白皙肌肤。我看不太清她的脸,只是突然感觉到她独自一人时流露出的心事重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琳,琳不知道那时我在望远镜中观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