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国家夜晚总是闷热潮湿,这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我的腿伤已经处理完,手中握着一瓶冰水,靠在这间小屋子的沙发上。
"今晚让他就睡在这儿,我们去旁边的小屋。"琳对自己的男友说道。
"行,让他在这儿住几天。"男子说。"不必了,我明天就离开。"我对二人说。
"到明天你看一下伤势再做决定,我们可以收留你住几天,你不用客气。"男子说。
"比起这些事,我还是先听听你的故事吧。你是谁?坤到底如何了?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男子再一次坐了下来。琳推开门,让靠在门外的两个孩子回去睡觉。自己再次关好门回来,坐在男子的身边。
""我们从头讲起吧。"男子说道。
"我叫辛。坤和我是同乡,我们在曼谷北方班蒙的农村长大。我们都是华侨,家里有-些老人会讲中文,从小我们也会说一些。
也正因为我们两家都是华侨,而且家里都很穷,在农村里一直被本地人欺负。小时候本地的流氓一直找我们的麻烦。坤家里练拳的,他非常厉害,所以那些流氓总想找机会一起打他。有一次为了逼坤出手,他们把我绑起来扔进河里,并且挡在坤的面前。坤想下河救我,就必须先干倒他们。
最后坤确实出手了,将本村那四个孩子打了一顿,然后下河将我拖了上来。如果那次没有坤,我就淹死了。小孩子欺负人,有时候不计后果。后来,被打的孩子中有一个伤到了头,成了傻子。
再后来,为了躲避风言风语,坤的爷爷把他送到那边去留学了。我们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留学,只知道他被接回祖籍老家了。
那年我们都是17岁,从此以后再没有听到坤的音讯。再次见到坤是十年后,在曼谷。那时我刚来曼谷,因为我身体不好只能到处打零工。是坤在一家酒吧认出了我。我们那天喝了很多酒,我说感谢小时候救命之恩,小时候不知为什么说不出口。这么多年后借着酒劲儿才说出口。坤好像早就忘了这件事一样,跟我说无所谓。我当时很高兴,小时候的朋友长大后又遇见了。第二天酒醒之后,坤再次约我晚上出来,说有重要的事情,最适合拜托我。
那天晚上,坤给了我一个"小东西"
插在电脑上存储东西的玩意儿。然后跟我说了他的事。
他说现在自己在和一个叫猜陀的黑道商人做生意。那个商人是卖虎的
我问他能和卖虎的做什么生意?坤说他有一种散剂的配方,能让幼虎喝了以后老实温顺,而且虎离不开。这散剂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贩虎在泰国是常见的勾当,一般的模式是将幼虎高价卖给有钱人。有钱人大部分开始只是图新鲜,后来就会发现大虎根本养不了。等有钱人觉得养不了了,贩子再低价收回来。收回来的虎不会再卖了,只有幼虎值钱。大虎收回来之后一般是杀了,取皮和能入药的地方,再次卖一笔。除了大虎之外,那些卖相不好或者没卖
出去的幼虎,也会在长大值钱后杀了取药
这些当然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这原本是贩虎一套生意,但是坤说,他现在有的这份散剂叫虎汤,可以让老虎变温顺,停不下药。这样就可以持续卖给有钱人,比原先的那套模式能多挣十几倍的钱!
我问他这散剂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他会有这种东西。坤让我不要多问,并且告诉我∶他已经接触到了猜陀的儿子,而且他们试过了散剂的效果。所以几天后要和猜陀见面,把生意谈妥。
现在之所以给我这个存储盘,就是做一个保险。和黑道做生意都要有个保险,如果猜陀想扣住他逼出配方后灭口--也就是独占这个配方。我就能把配方公之于众,他的同行都知道配方以后,他的利润就没了。我当时听完这些脑子是懵的,十年不见的儿时朋友,突然说这些。我不太明白,但是我还是答应了。我相信坤,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欠他的。然后……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然后看了看身边的琳。
"所以我现在应该叫你辛,是吧?"我说道。
"我叫辛。"辛说道,然后握着琳颤抖的手。
"然后呢?"我继续问。接话的是琳。
"坤接头当晚,就出了事。"琳声音哽咽,但是依旧给人坚强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知道坤出去办事。坤让我和妹妹、坤的弟弟在家不要出门。但第二天他还没回来,我们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有音讯,我才知道出事了……"
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辛接过她的话继续说∶
"我一直没收到坤的消息,最后不得已联系了琳,才知道坤失踪好几天了。坤之前告诉过我接头的地点,我们后来才知道,在那一带发生一起爆炸案,一辆车里死了好几个人。警察也在找人认领尸体,我们认出了坤。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问面前的辛和琳∶"所以你们觉得坤的死和猜陀有关?"我们想过好几种可能∶猜陀接头后拿走了配方,直接除掉了坤。但后来这种猜测有问题,因为猜陀最后没有得到配方,他没有卖虎汤赚钱·…."
我陷入了沉默,辛继续说他们的猜测∶"还有一种可能,猜陀的手下,在没有得到配方之前就失手引爆了炸弹。"
我继续保持沉默。辛和琳二人看出了我的沉默,辛用类似解释的语气说道∶
"不论如何,坤的死和猜陀脱不了关系,这一点是肯定的。"
"辛,我有几个问题。"我打破了自己的沉默,对他们说。
"什么问题?"
"我们先来整理一下事情经过,我的理解是这样的∶
1.三年前,坤想和猜陀--也就是带我看虎的人--做生意,卖虎汤给他。
2.坤为了保险,将虎汤的配方给你了。
3.接头当天,坤死于爆炸。是这样吗?"
辛点点头,眼神充满疑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好,整件事情理解没错的话,我的问题也有三个∶
1.坤为什么先接触猜陀的儿子?猜陀的儿子爆炸后去哪了?
2.坤死后,按照他之前告诉你的,你为什么没把虎汤配方流出去?
3.坤的死,到底给猜陀带来什么好处?"
辛再次点点头,回答了我的疑问∶"坤和我说过,猜陀的儿子是一个热血青年,比起老奸巨猾的猜陀更容易接触。爆炸事件后,猜陀的儿子再也没有露面。坤死后,我们确实有想过要公布这个汤剂的配方来打击猜陀的生意,但是刚刚也说了,猜陀并没有贩卖这种虎汤。所以我们也在想,到底坤的死能给猜陀带来什么好处?然后,我们下了一个决心--自己调查这件事。"
"怎么调查?"我问。
"这就是后半段故事了,直到你今天出现才结束。"辛说着,表情复杂。
琳接着辛的话,继续说道∶
"那时候辛还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坤的秘密一—坤一直在给那边的人做事--就是你予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坤跟我说过,不让我多问。他跟我保证过没有危险,而且还能有一笔收入。我们商量过,再过几年就慢慢退出,不再给你们做事了。这份钱拿着太不安了。
坤死后,我和辛说了这些事。我们最开始在等你们--那边的人能派人过来帮助我们给坤报仇。我觉得你们一定会来的,因为坤曾经给我这个塑料膜包起来的纸。再三叮嘱我,万一有什么情况,这张纸一定要还给你们的人。"
"你怎么确定我也是--那边的人?""我第一眼就能看明白,你和坤身上有某种类似的东西。绝对不会错。"
我依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是我们等了半年还没有消息,你们的人没有来问过。坤本来是给你们做事的,现在出了事,都没有人来过问。最后,我们放弃了,决定自己报仇。
辛手里有虎汤的配方,我们按照配方试着做了虎汤,然后直接联系到猜陀。意外的是猜陀只是听说过虎汤的事,对坤这个名字也有耳闻,所以我们就和猜陀做起了生意。"
"等等!等等!这里不是矛盾了吗?"我不得不打断琳。
"是的,这里就矛盾了∶如果当初是猜陀决定杀了坤,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些事?第一次接触的时候,辛就谎称自己是坤,想试探猜陀的反应。但是猜陀毫无反应,只是说之前听过虎汤的事和坤这个名字,现在愿意和我们做这个生意。"琳解释道。
"那就相当于--当年坤的死和猜陀并没有关系?"我说出自己显而易见的疑问。"不能完全这么说,坤当年死在去谈生意的地方,谈生意的对象也是猜陀。这一点是没错的。我们也不知道猜陀是不是演戏。但是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这两年都在给猜陀提供虎汤,生意本身是正常的……"辛回答道。
"我们这两年一直在和猜陀接触的过程中调查,但是没有发现任何疑点。甚至一直谎称自己是坤的辛,还得到了猜陀的信任。"琳又说道。
"那猜陀的儿子呢?猜陀的儿子应该知道你不是坤啊?"我问一旁的辛。
"猜陀的儿子参加了白衫军·那时候正是2010年春天,不知道你听过没有,那个春天白衫军把整个泰国弄得一团乱。猜陀的儿子我一直没见过,据说就是被泰国政府军打死了。"辛解释道。
"也就是说,唯一能联系起坤和猜陀的点猜陀的儿子,在你接触猜陀时就已经死了。"
"是这样的。"辛答道。
"这就糟了。这样一来链接事情的线就断了。"我的脑子也有些乱。
"是的,我们本来是想一边等猜陀露出破绽,一边等你们的人来调查。但是一等就是两年多。前些日子,猜陀终于露出了破绽。我在送货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猜陀和手下那个广东佬说起炸弹…尸体…这些事。他们见到我后立即停止了对话,明显是要瞒着我。"
"这就说明坤的死必定和他们有关,他们这两年来很有可能都是装作不知道!"琳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于是那天起,我就没有再露过面。然后电话里谎称虎汤的配方材料短缺,这些日子都在国外买材料。实际上,这几天我向警方举报了他们,并且把他们所有人的详细资料交了上去,甚至把好几个其他常年贩卖幼虎的本地人也举报了。我知道今天是新虎到的日子,因为没有虎汤,没法发货。很多贩子今天都会聚集到那里。所以今天是一网打尽的时候。我装作工人潜入到仓库中,确保他们都能落网。
但是万万没想到,今天看见了你。和琳刚才说的一样,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那边的人。一切机缘都是佛指引的。
辛说最后一句时,是真正虔诚的神态。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着辛和琳。屋内的角落有一个小小佛龛,供奉着小小的灵牌。遗像上的男子应该就是坤了。我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绪。面前的辛是一个平凡无奇的男人,精瘦质朴。一看就是受过苦的社会底层百姓。琳是一个不太像泰国人的亚洲女子,可能也是华裔。她年纪应该和我相仿,二十七八岁。眼神中充满生活的疲惫和沧桑,但是她的言语神态中透露着坚强。
琳也很美。
"所以,现在你们打算如何?"我问道。"现在猜陀已经落网,我明天会继续向警察供述,让警察去调查三年前坤的死和猜陀的关系。"辛说完,琳拼命地摇头,抓着他的手。
"不行!你不能再去警察那里了,如果让警察调查坤当年的死,必定会连带泄露你卖虎汤给他的事!你如果坐牢,我们怎么办?"琳说着,拼命摇辛的胳膊。
"先别想那么远……"我对辛说,"首先要确定一个问题,现在你们这个地址,猜陀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我在城北还有一个破房子,每次我都是经过那里中转。现在这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是以前坤和琳的地方。"
"说到这儿,我有一个问题。也许有点多管闲事"我说道。
辛和琳注视着我。
"我想问的是……坤和这位琳小姐,以前是恋人关系?那么现在你二人也是……."
"是的。"琳清了清嗓子,回答我道,"辛在坤死后帮我们很多,慢慢地……我们就在一起了"
琳说这句话是有些小心翼翼,辛也皱起眉头想对我解释一番。
"不不,不用解释这些了。是我问得太多了。"
"孩子们需要照顾。"辛斩钉截铁地说,"坤有一个弟弟叫那瓦,我们都叫他水--SuperKing,是大有前途的泰拳手。坤从小培养弟弟打拳,这是我们这里穷人家男孩的一条路。琳平时打一些零工,将来还要供妹妹安依上专门的学校。所以,我必须要帮他们…"
"明白,明白。这些与我是无关的。"电话响起,我问辛和琳能否暂时回避一下,打来电话的是老秦。辛牵着琳的手推门离开,将空屋子留给了我。
"南方,文件确认了。坤那边的情况如何?"电话里老秦问。
"坤已经死了。三年前坤就已经死了,现在这份情报是从坤的女友那里得到的。"
"了解。一切顺利?"老秦问。"任务本身是顺利的。确认了坤的生死,也回收了指定文件。我受了点小伤,要休息几天。"
"受伤?为什么受伤?情况可控吗?"
"说来话长。任务已经完成了,不必细说这些事了。情况……与其说是可控,不如说是奇妙……."
"奇妙?"
"是的,奇妙。坤和文件都确认了,但是浮现在背后的事情,根本就是一团乱。"
"南方,不要好奇结局。"老秦平静地说。
"这我当然知道。"说罢,我挂了电话。
辛和琳再次回到屋里,这次两个孩子也跟来了。我没有告诉他们,我之前在旁边的高楼上用望远镜观察过他们。这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都是十二三岁。男孩就是坤的弟弟SK。他嘴上面还没有浓密的汗毛,但是体格很挺拔,是一个运动员的模样。女孩是琳的妹妹,名字叫安依,看得出比男孩成熟一些。眼神里已经有一些心思,是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害羞似的冷漠。安依没有姐姐的美貌,但是能看出姐妹俩的修长手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辛向孩子们介绍我,辛用的词是"坤以前的朋友"。其实我不认识坤,只是很多年前训练时知道这个人,连点头之交都不算
但是我没有否认,甚至还努力对孩子们露出善意的微笑。两个孩子都有点认生,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
辛和琳看着我,辛首先开口问道∶"你后面如何打算?"
"我的任务完成了。承蒙你们的好意,我也打算在这里再打扰几天。顺便观察下动向,确保你们真的安全。我同意琳刚才的话,你现在不必去向警方自首,我觉得没有意义。猜陀既然做了这么多年黑道生意,不会在警方那里毫无照应。你暴露自己反而会引来事情。现在猜陀已经再也找不到你,对你们来说是好事。坤的死也已经过去了,你们也往前走了一步。而且你们也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确认坤是猜陀害死的,不是吗?所以现在这个结果挺好的,坤如果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们能好好过日子,毕竟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辛点点头,琳也对我挤出苍白善意的微笑。
"辛、琳。我还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问题,想问一下。"
"你问吧……对了,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辛问道。
"我叫南方。"
"这位叫南方的朋友,你还有什么问题?"辛看着我。
"你刚刚说,坤出事后,你联系不到他了,所以联系了琳。也就是说,十年没见面的坤,拜托交给你虎汤的配方之后,还留了自己女友琳的联系方式给你?
"是…是啊……是这样的。坤随手给了我琳的电话……"辛自言自语一般地回忆着。
此时,面前的辛和琳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我想他们心中的疑惑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