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
窗外的天色从炽白褪成暗沉的灰蓝,城市霓虹次第亮起,透过落地玻璃铺进训练室,碎成一片零散微弱的光。
队内全员结束集训,陆续收拾设备离开。嬉笑打闹的声音渐行渐远,走廊的脚步声层层消散,白日紧绷喧闹的训练室,再度归于死寂。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平稳的送风,和满室未散的、冰冷枯燥的机械气息。
没有人愿意留下来加班复盘。
连续一整天的高压磨合,对抗屿川的针对性特训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精力。唯有江炀,依旧坐在机位上,一动不动。
屏幕亮着对局回放。
是下午他和陆烬反复磨合、一次次失误、一次次被兜底、又一次次被严苛否定的训练录像。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局。
敌方绕后偷袭,枪线锁死死角,他下意识停顿的半秒,屏幕远处高楼瞬镜亮起,AWM破空一枪,干净利落救下他的破绽。
录像一遍一遍循环。
枪声反复回荡在安静的训练室里,单调、清冷,却每一声都精准砸在江炀心上。
一整天的严苛训斥、冰冷要求、不留余地的敲打,悉数翻涌回笼。
——太依赖我的视野。
——我救不了你一辈子。
——赛场没有兜底。
陆烬的话像刻刀,一遍遍削去他心底残存的贪恋,逼着他清醒、独立、彻底戒断所有本能的依赖。
江炀垂眸,指尖轻轻落在鼠标上,骨节泛白。
他知道陆烬是对的。
职业赛场残酷万分,林屿狡猾阴狠,屿川全队打法刁钻,一旦正式开赛,没有人会为他的失误买单,更没有人会跨越整张地图、不计自身节奏为他兜底。
陆烬在教他长大,教他独当一面,教他褪去所有软肋。
可理智再清醒,心底的酸涩依旧密密麻麻泛滥。
一整天贴身教学,咫尺并肩,呼吸相缠。那人明明比所有人都懂他的破绽,比所有人都护他周全,却也比所有人都更舍得伤他。
最温柔的偏爱,永远裹着最锋利的刀刃。
后颈腺体残留着一整天淡淡的雪松气息,温柔安稳,是刻进基因的安抚。可偏偏这股气息的主人,亲手筑起万丈高墙,将他隔在千里之外。
江炀微微俯身,额头轻抵微凉的桌面,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脆弱。
他很累。
训练很累,抗压很累,独自撑着所有质疑很累。
最累的是,日复一日的拉扯,靠近不得,远离不舍,心动要藏,偏爱要弃。爱他是错,依赖是拖累,就连被他护住,都是一种负担。
不知静坐了多久,玻璃门再次被人推开。
轻微的推门声划破寂静。
江炀没有抬头,却瞬间分辨出了来人。
不用看,不用闻,不用感知。
他对陆烬的存在,早已刻入本能,无需佐证。
脚步声平缓落地,由远及近,停在他身侧。
熟悉冷冽的雪松香漫卷而来,没有外放,没有压迫,干净又克制,带着深夜独有的微凉。
陆烬垂眸,看向屏幕循环往复的对局回放,目光沉沉。
偌大的训练室,孤灯一盏,只照两人。
“还在复盘?”
他的声音褪去白日所有严苛锋利,卸下了队长冰冷的外壳,染上深夜独处独有的低沉沙哑,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一整天高强度带队集训,反复拉扯磨合,旧伤反复隐痛,早已耗尽他大半精力。
江炀抬眸,眼底已经收拾干净所有脆弱,只剩一片清冷平静,轻轻点头:“还有漏洞。”
“哪里?”陆烬问。
“预判太慢,独立视野不足,过度依赖狙击位兜底。”江炀一字一句,复述着白天他所有的缺点,条理清晰,自我剖析近乎残忍,“一旦你被限制,我的突破就是全队破绽。”
陆烬静静看着他。
看着少年冷静、清醒、近乎自虐般地审判自己。
他亲手教他认清短板,亲手打碎他所有依赖。可当少年真的一丝不苟、字字锋利地否定自己时,他心口却像被钝器反复碾过,又酸又沉,密密麻麻地疼。
他沉默两秒,微微俯身,伸手操控鼠标。
指尖从少年手背上方掠过,堪堪悬空,没有触碰,利落拖动进度条,定格在下午最惊险的那一枪。
“这波不是你的问题。”
这是整整一天以来,陆烬第一次对他说出肯定的话。
江炀微怔,抬眸看向他。
灯光落在陆烬深邃的眉眼间,褪去赛场的杀伐凌厉,藏着压抑许久、快要绷不住的细碎温柔。
“屿川的绕后角度属于战术阴招,队内老队员第一次对上也会失误。”陆烬声音很轻,“你刚入队,第一次模拟对局,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
简简单单一句认可。
击溃了江炀一整天所有的自我怀疑。
少年眼底瞬间泛起薄而透明的水汽,藏在深处的委屈轰然翻涌。
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一瞬。
明明早就知道自己不能贪恋,早就逼着自己麻木、坚强、无所依仗。
可唯独从陆烬嘴里说出的一句“很好”,就能轻而易举击碎他所有伪装。
“那队长白天……”江炀嗓音微哑,没有说下去。
白天字字刺骨,毫不留情。
陆烬当然懂他未尽的话语。
他垂眸看着屏幕,指尖停在鼠标上,良久,低声开口,坦诚得近乎疲惫:
“白天不能夸你。”
“一旦我松口,所有人会默认我偏袒你。”
“一旦我偏袒你,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进步,都会作废。”
“所有人只会记得,你是靠队长偏爱留在赛场的新人。”
他字字清醒,字字无奈。
“江炀,我可以私下护你,但赛场不行。”
赛场万众瞩目,聚光灯雪亮,流言蜚语丛生。
他是队长,是全队标杆,不能有私心。
而他是新人,是众矢之的,不能有软肋。
江炀怔怔看着他,眼底水汽愈发浓重。
他终于彻底明白。
白天所有的严苛、冷漠、打压、不留情面,从来不是否定,是庇护。
是最隐忍、最惨烈、最无人知晓的庇护。
两人咫尺相对,灯下无言。
空调风声簌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紊乱共振的心跳。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拉扯、隔阂、思念、双向克制,在寂静深夜轰然堆叠,几乎破堤。
陆烬的右手垂在身侧,旧伤隐隐作痛,绵长刺骨。
他凝视着少年苍白倔强的眉眼,克制了千万遍的情愫在此刻濒临失控。
他太想软下来。
太想告诉他,你不用这么拼,不用这么懂事,不用独自扛下所有非议。
太想告诉他,一年前是我没护住你,一年后,我从来没想过放开你。
可他只能死死压住。
他微微偏头,收回目光,声音重新趋于平淡,带着强行冷静的疏离:“看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全天模拟正式赛流程。”
说完,他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的少年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积攒了一年的隐忍与不甘。
“陆烬。”
没有队长。
没有客套称呼。
时隔一年,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陆烬脚步骤然僵住。
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停滞。
晚风从落地窗灌入,吹动两人额前碎发。
白茶清甜微涩的气息,轻轻漫出腺体,小心翼翼、卑微又执拗地缠上他周身凛冽的雪松。
缠上隔了一整年的思念,缠上无数次暗处的庇护,缠上双向不敢言说、不敢触碰、不敢圆满的爱意。
江炀垂着眼,睫毛微颤,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能不能……”
“别总是一边护我,一边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