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死寂无声。
晚风穿窗而过,卷起冰凉的夜色,吹动屏幕微弱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割裂又牵连。
陆烬的脚步彻底钉在原地。
后背挺拔僵硬,黑色队服的布料绷出凌厉的线条,一动不动。
身后少年的那句质问太轻了。
轻得像风,像叹息,像积攒了整整一年、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不敢吐露半分的委屈。
别一边护我,一边推开我。
字字戳心,寸寸剜骨。
江炀说完这句话,便垂下了眼。
眼底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瞬间溃散,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自嘲。他知道自己逾矩了。
他们是队友,仅此而已。
他没有资格质问,没有资格奢求偏爱,更没有资格抱怨这日复一日、磨人至极的拉扯。
是他自己当初先放手的。
是他一年前亲手切断所有联系,固执地认为自己破碎敏感、满身短板,只会拖累陆烬的前程。是他亲手筑起高墙,告诉自己此生只做路人,绝不牵绊。
如今执念难断、贪恋温柔的人,也是他。
从头到尾,贪心的一直是他。
白茶味的信息素浅浅浮在空气里,带着一丝颤抖的酸涩,小心翼翼缠绕着身前男人凛冽的气息,却又极其自觉地、一点点收回,不敢纠缠,不敢僭越。
短暂的失控,立刻归于克制。
江炀指尖攥紧鼠标,声音恢复惯常的清冷平淡,带着自我拉扯后的退让:“抱歉队长,我失言了。”
“我会调整心态,不会影响训练和比赛。”
一句道歉,彻底压下所有私情,重新归位冰冷的队友身份。
身前,陆烬久久没有动静。
孤灯落在他半边侧脸,明暗交错,掩去眼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停了很久,久到窗外晚风渐凉,久到空调的风声成为室内唯一的响动。
方才少年那一声带着哽咽的质问,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雪崩,冲垮了他维持整整一年的理智与克制。
他何尝想推开。
全世界最不想推开江炀的人,就是他。
一年前少年消失的那个夏天,他翻遍了所有青训宿舍,查遍了所有联系方式,等来的只有彻底拉黑、杳无音信。他看着自己百分百适配的Omega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看着本该相拥的宿命,硬生生断裂。
他比谁都煎熬。
可他太清楚现实。
他旧伤缠身,手腕、肩骨、脊椎,遍布赛场留下的顽疾,巅峰期摇摇欲坠,没人知道自己还能站在赛场上多久,或许下一场比赛,或许这个赛季,他就会彻底退场退役。
而江炀不一样。
他刚刚踏入职业赛场,干净、鲜活、天赋凛然,前路浩荡璀璨。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少年的枷锁。
不能让万众瞩目的新人,从入行开始,就背负“靠队长偏爱、关系户、拖累王牌”的污名。
他的温柔只能藏在暗处。
他的偏爱只能用来兜底,不能用来相拥。
护他,是本能。
推开他,是宿命。
别无选择。
良久,陆烬缓缓转过身。
高大的身影逆着夜色,眼底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冷漠严苛,覆满了沉沉的疲惫与隐忍。他垂眸看向低头蜷缩的少年,目光太沉,盛着积压千万次的爱意与无奈,几乎要将人彻底吞没。
“江炀。”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是克制到极致的破碎。
“你以为,我想推开你?”
短短一句话,击溃所有伪装。
江炀浑身猛地一僵。
垂落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强忍的水汽瞬间泛滥。
他抬眸,撞进陆烬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疏离,没有冰冷,没有公事公办的淡漠。
只有和他一模一样的、无处安放的深情与煎熬。
“我白天苛责你、打压你、不留余地。”陆烬垂着眼,目光一寸寸描摹少年苍白倔强的眉眼,字字沉重,“是为了让所有人挑不出你的错。”
“我收敛信息素、刻意冷漠、和你划清界限。”
“是为了让你不用背负流言,不用被捆绑,不用一辈子活在我的阴影里。”
他右手无意识蜷缩,陈旧的枪伤骤然刺骨,疼得他指尖发麻。
“我的AWM可以兜底所有人,但我只想兜底你。”
“可赛场聚光灯太亮,观众太多,流言太锋利。”
“我唯独最不敢偏袒的人,就是你。”
晚风呼啸穿窗,吹动两人细碎的发丝。
雪松与白茶两种宿命般契合的信息素,彻底冲破层层克制,在空旷寂静的训练室里汹涌交融、紧紧缠绕,缱绻不休。
没有压迫,没有失控。
只有双向压抑、双向隐忍、双向爱而不能的破碎。
江炀看着他,喉咙酸涩发胀,几乎发不出声音:“所以……”
“所以只能这样。”
陆烬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彻底的无力,“一边护你周全,一边逼你独立。”
“是我能给你的,唯一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
不是相拥相守,不是并肩私语,不是宿命相依。
是隔着咫尺距离,彼此相望,彼此守护,彼此煎熬,永远恪守队友分寸,永远藏爱于心,闭口不谈情。
江炀鼻尖发酸,眼底的泪水终于快要绷不住。
他终于彻底懂得。
所有的冷暴力、所有的严苛、所有的推开。
所有的暗护、所有的兜底、所有的温柔。
从来都不是矛盾。
是陆烬穷尽所有办法,能给他的、最体面、最安全、最不会耽误他的偏爱。
他贪恋的温柔,是他的软肋。
陆烬刻意的冷漠,是他的铠甲。
良久,江炀轻轻闭上眼,压下眼底所有湿意,再睁开时,眼底已然归于平静。
只剩一片通透、酸涩、认命的清冷。
“我懂了。”
他轻声说。
“以后,我不会再问,不会再奢求。”
“队长不用为难。”
从此,他彻底收起所有心动,所有不甘,所有贪恋。
不再怪他冷漠,不再怪他推开。
他会接住他所有隐晦的温柔,也接受他所有刻意的疏离。
他们就做最完美、最默契、最无可替代的赛场搭档。
仅此而已。
余生只共赛场,不共私情。
陆烬看着他瞬间彻底认命、彻底封闭内心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
他最想要的,是少年奔向他。
他最必须做的,是让少年远离他。
他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暧昧拉扯,亲手封死了所有可能性。
赢了体面,输尽余生。
陆烬沉默良久,收敛眼底所有破碎,重新拉起冰冷的外壳,恢复成那个公允克制的HOG队长。
“早点休息。”
他语气重新平淡,疏离得体。
“后天对战屿川。”
“别输。”
字字赛场,无关风月。
江炀颔首,声音清浅平稳:“不会输。”
陆烬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开。
脚步声沉稳、决绝,没有一丝停顿。
训练室的玻璃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晚风,隔绝了夜色,也隔绝了咫尺相拥的两种气息。
房间瞬间空旷死寂。
残留的雪松香缓缓消散,只留白茶独自零落,空空荡荡。
江炀独自坐在机位前,看着屏幕静止的对局录像。
屏幕里,AWM枪响破空,跨越全场,为他兜底一生破绽。
屏幕外,持枪之人转身离去,寸寸退让,永远不敢为他停留。
他抬手,轻轻覆上发烫的后颈腺体。
那里刻着与生俱来的宿命适配,刻着只对陆烬一人的依赖,刻着一整年的思念,和无数次破碎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