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将军的剑不利老黄给你瞧瞧马夫的剑。”

夏七言已经被徐凤年握手拽至身后，楚狂奴正冲楼阁之上的李义山放言寻仇，老黄抱着剑匣，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正当楚狂奴想要与李义山交手之际，老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招运剑阻断了他的去路。徐凤年遥望老黄枯瘦身影，飞身踏上房顶，顿时有些傻眼。

这老小子何时这般容光焕发，紫檀木匣朝上打开，九柄名剑赫然显现，其中一柄腾空而起，老黄和楼阁内的李义山，不约而同地念着几个口诀。剑一走龙蛇，剑二并蒂莲，剑三重三斤，老黄御剑功力深厚，令夏七言惊叹不已，只三剑逼得楚狂奴连连败退。

这楚狂奴二十年春秋肺甲，出水如龙，一招击败守阁奴，竟被老黄三剑制服，高下立分。在场所有人里，徐凤年无疑是最受震撼，他哪里知道矮小瘦弱的老黄，居然仅次于剑神李淳罡，与邓太阿并肩齐名，当年亲自将那老魁打入湖底。

大战迅速落幕，徐凤年呆呆地坐在饭桌前，还未完全回过神。夏七言倒是瞧着淡定夹了蜜枣，她不爱甜食，独这蜜枣最是馋，徐凤年怕人吃多伤牙也就每五日才许她吃这一回。

“剑九黄？你藏得够深，不过为什么愿意屈折在北椋王府做个马夫？”

老黄没有回答徐凤年的问题，只是侧头同夏七言对了眼神，他知晓自家世子妃早就看出自己不是一般马夫，不过具体看到那一层他也好奇得紧。

“世子妃，可曾听闻过剑九黄？”

“不曾，不过我想你的武功该在南宫师父之上，或许比魏爷爷更盛。”夏七言对此身先前的江湖和关系皆无印象，北椋时日零碎忆起些光景也是幼时在这北椋王府的点滴，尚不完整，至于乐安王府，她也是直言问过小桃花的。小桃花的描述里自家小姐就是一个安静的世家千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提江湖，府里两个假山园都未逛完。

乐安王府缺少的记忆夏七言总觉得不似那么平常，因为乐安王留给她的信落款是七言女儿亲启。没有父亲乘坐自己女儿两样称呼杂糅，倒像是七言客气，突然发觉走添了女儿二字。

乐安王到底在筹谋什么，不过此刻当下，夏七言对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母亲的往事更感兴趣。

老黄顾自笑开，眉目挤成弯弧，叫徐凤年直叹哪有一丝高手模样。

“我要你保护世子。”老黄像是变了个人，极具威严，实则威胁。

“不是有你在，哪用得着我。”

楚狂奴伸手欲探烧鸡的手被筷子猛得敲落，他不耐烦收手盯着老黄，“我要外出办点事情，两月为期。”楚狂奴别无他法，只好答应。

“阿言，你知道老黄要去做什么吗？”

徐凤年将白日两人份眼神来往看得清楚，阿言的聪慧不止徐骁，师父也在他面前叹言不已，徐骁偶有嫌弃自己时都说若有阿言三分灵窍，这天下尽在掌握，不过，你这脑袋瓜子，北椋够用了。

一家有一个天下就成了，那需要那么多浪费。左右这天下前头得带着徐门。不过偶尔懈怠不去猜，身边坐着诸葛亮借一计何妨。

“你不如去问本人，我如何知晓，我就是一宅内人，朝堂江湖我可是两眼一抹黑。”

“你若是两眼一抹黑，他们岂不成了永夜，看来你若想行走，定离不开我。”

夏七言轻笑已然习惯了徐凤年略微自恋的模样，他有这个资本，瞧着着实可爱，手下落子。徐凤年垂眸相观，棋局不用再看，阿言可将他逼入绝路，堵和疏哪条都是绝路，五子棋听着简单，却防不胜防，比他同师父下棋时更需要专注力和预算，难怪师父总说日后可与七言手谈，会收获颇多。

存了心耍赖，徐凤年摊手揉着额头，身子去前倾鼻尖相对，“阿言……”

含糊不清，带着烛火气，晃得夏七言心头落下碎雪般，以前总觉得男子撒娇过多油腻和娇柔恶心。可徐凤年一声阿言要了命，北椋世子撒娇谁有命承？眼前人便是要云中月，海中鲸都是理所应当该给他捧来的。

这样众星捧月的徐凤年，同她说喜欢。

夏七言仿若被茧裹全，薄蒙蒙，一层又一层无处躲避。而这将他束缚于情爱中的人却已揉了棋盘追着夜风跑了，大寒之际，春蝉确已吐丝如被。

她想，她再也离不开了。

徐凤年红面赤耳跑去别院找老黄，得知他外出主要办两件事，一则是到龙虎山，其次是东海武帝城，结束一场还未打完的架。徐凤年对武帝城稍有了解，听闻城主王仙芝乃绝世高手，年轻时名动四海，风头无二，明明具备天下第一的资格，却以天下第二自居，以至于榜首宝座空悬二十年矣。

可是直到今日，徐凤年通过老黄的讲述，才知榜首空悬的真正原因。早年间，老黄本是一名匠人，铸剑数年后自悟剑道，自此云游四海，不自量力地挑战王仙芝，可打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会输，于是临阵脱逃，留下一柄黄庐剑在武帝城头。

没有人会嘲笑神秘剑客输了比赛，因为他的对手是王仙芝，虽败犹荣，反而更加好奇剑客的来历。但是老黄知道自己懦弱怕死，也为此困扰了二十多年，直到这三年跟随徐凤年外出游历，终于意识到失败与死亡并不可怕，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少爷，你别太急，等我回来给少爷牵马！”

“北椋王府少你一个马夫吗？”

“老黄牵良驹，恭贺世子新婚。”

这局说在徐凤年心坎上，他想着自己房间里博弈的丫头，此刻或是又伏在案上打盹，这丫头就喜欢临风而眠，偏生身子又弱，天生的娇贵命，绕是神州天涯，她要的，都双手奉上。

老黄瞧着徐凤年乐呵出泪花，碰了杯又闻自家少爷仰天长笑，

“祝贺徐凤年喜结良缘。”

两个矜贵命，合该天生一对。

老黄同人大醉，嘴里哼着那首老调，以前徐凤年想不通他为何执着于此曲，现在明白他是在唱自己。老黄让徐凤年给剑九起个名字，徐凤年回想三年跋涉六千里。

“便叫剑九六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