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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里卫生诊所

日落之后告别

当我意识到我和安德烈已经整整骑出去了两公里,便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天公不作美,微微地下起雨来。我远远地看见简凌正在拍最后一组照片。我生怕他挑出我的毛病,便加快了蹬车轮的速度。我把车还给安德烈,他说:“任天真,朋友,今天真的是相当开心的一天。你快去忙吧,我走了。”我想提醒他要下雨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这种关心大概是对战斗民族的侮辱吧。

我在斜风细雨中飞快地奔跑着,只看见里克和诺莲打着一把伞,肩并肩站在雨里。我还没来得及向他俩炫耀我学会自行车了,便一脚踩到湿滑的泥地里,摔倒了。里克把伞交到诺莲手里,跑过来问我要不要紧。我连忙站起来,忍着疼痛说我没事。

“简凌呢?”为了避免尴尬,我故作轻松地问道。实际上我的样子狼狈极了,满身是泥,还湿漉漉的。活像个……嗐,像个四不像。里克笑了笑,很温柔地对我说:“雨天,怕伤了相机,他得亲自收好。快上车里头,暖和。”那一瞬间我真的好希望他是我的哥哥或者叔叔。

我钻进车里,里克又和诺莲并肩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他们似乎在商议着什么。这一边,我和简凌在车里头,简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冷冷说道:“任天真同学,下回在工作时间,还是不要会见私人朋友了吧。”

明明是你把他招来的,我小声说道。

“他问,我不能不告诉他。但是他为什么要问,这就是你的事儿了。”简凌正色:“看看你,怎么又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原先是和学长,现在又扯上个外国人吗?”

“该做的工作我都做了,大家并没有因为我耽误了进度!”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明着争辩。

“我不是说工作!我说的是你自己!”简凌竟然比我还激动。我心中残存的喜悦消失殆尽,我正想据理力争,不料只打出一连串喷嚏,急得只打冷战。我委屈极了,手拄在窗户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简凌像在那里和谁赌气一般,拉开车门冲路边的两个人喊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站在雨里也不怕感冒!”

里克来开车,简凌坐在副驾驶,诺莲和我坐在后边。见我衣服湿了,她把早晨出来拍照用的披肩裹在我身上,之后就没再说话。我努力不让她看到我红红的眼眶,生怕她问我怎么了。然而她并没有,她的神色也很差,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整个归程,车内气氛达到新低。

回到宿舍里,我脱下脏衣服,怕再晚些就洗不出来,所以拖着沉沉的身体打了一盆清水,放了些洗衣液把衣服泡了进去,揉了两下,拧干,再晾上。我没有力气走去离宿舍挺远的浴池洗热水澡,昏沉沉地裹着被子就睡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浑身发冷。我这才发现身上还盖着诺莲的披肩。我攥了攥拳头,手心火烧火燎的。我抱着侥幸心理,让自己再睡过去,睡醒了发汗就好了。可我一闭上眼睛就乱糟糟地难受。脑子里那些小蚂蚁纷纷爬出来,敲打我的脑子。

我想喝水,却没有力气下床。挨到第二天天亮,我实在受不了,走下床去,到水房水龙头那灌了好几大口凉水,躺上床继续睡了过去。不一会儿,后背好像被烧了一个大洞那样难受,嗓子也开始疼起来。

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可就是感觉不到饿。在我昏睡的时节里,手机滴滴滴滴地响了一阵,之后没再响,我也懒得去管他。我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后,便抓起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一个号码,看不清那到底是谁,只胡乱打过去。电话通了,我只知道那声音听着耳熟,但具体是谁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更不记得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只知道我挂了电话又睡了一觉后,寝室被人破门而入,一个咋咋呼呼的女人——多半是楼下守卫室大妈,身后跟着一个人:呼吸沉重,脚步也沉重。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熟悉的蚊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我用眼珠子环顾了一下四周,脑子这回清明了许多:我这是到医院来了!不是大医院,是那种小小的诊所,外屋是药房,里屋有几间床供患者打点滴那种。我就是躺在其中一张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周围都空着,只有诺莲坐在我床前,身上披着我披走的那条披肩,背靠着墙假寐。窗外日头西斜,马上就天黑了。我心里热热的,不想惊动她,闭上眼继续睡觉,可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还是把她吵醒了。

“你在医院里睡了一天了。加上之前在宿舍里睡,应该两天没下床。”诺莲揉了揉眼睛,点开墙上一盏黄色的灯。“我说,你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你淋了雨,回去应该洗个澡,喝热水,发了汗好好睡觉。怎么湿着头发,还碰了凉水,被都不盖就睡着了呢?”

“学校外头洗澡的地方太远,学校里的浴室也关门了……我衣服脏了,怕隔了夜洗不出来;我一开始是盖着被的,后来烧得厉害,可能把被子蹬了。”我一边出溜出溜地喝诺莲带来的粥,一边回忆着那天晚上回去发生的一切。

“可怜的姑娘。”诺莲不再说话,俯下身摸了摸我的额头。“你这是风寒感冒,感冒也不是闹着玩的,就你那样,一个人在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烧几天烧成肺炎就不好办了。”

“姐,你太好了。简直就是我在这个城市的亲人!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这会儿还发着高烧呢。”我的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了。可诺莲却摇了摇头,“虽然我很乐意成为你的姐姐,但我还真不能和某人抢这个功劳。”见我一副茫然的神色,她继续说道:“你忘了那天,是谁给你打的电话了吗?如果不是那通电话,谁知道你生病了?”

我心里猛地一颤,“难道,是简凌吗?”

诺莲点了点头。“那天你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又咳又吐的,他就知道情况不好。连忙去找你了,本来是骑着自行车去的,看你根本连站都站不住,就自己一个人把你抱……背到诊所的。这不,今天还是我顺道回母校把自行车骑回来的呢。”

“咳咳。”我听到门外头有脚步声,欠起身来往门那边看,又瞬间低下头去。诺莲看清门外那人,连忙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嗳,是不是不需要我了?那我可不在这里碍眼了啊……”

“下次在背后讨论我记得小点声啊。”简凌朝他姐姐的背影抛去一个白眼,坐在诺莲留下的那把椅子上。“你可终于醒了……你可要把我吓死了,这你要是真的出了点什么事,我后半辈子得背负着怎样的骂名啊。”他进来时手里就提着个保温壶,他这会儿把保温壶的铝盖倒过来,瓶胆打开,倒了一瓶盖,“喝点水?你看看你,整个人就像刚从沙漠里回来似的。嗐,再晾一会儿吧,刚灌的水,烫。”

黄色的灯柔柔地亮着,很有年头的灯,很有年头的诊所。墙底下的一截被刷成绿色,在灯下有些发黄;地板是枣红色,在灯下闪着蜜糖般金棕色的光泽。天花板、我身上盖着的被子、简凌的白色衣服却在这黄色的灯光下愈发洁白。我们俩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过了许久,许久,我才鼓起勇气,向他说了句,谢谢。

他嘲笑我,“这么会儿,就憋出来这么几个字。”之后也没再说什么,我也不想说什么,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就像等待黄色的灯落到地上沉淀成金棕色的光泽那样自然。

“我学会骑自行车了,你还不知道吧?”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没话找话。

简凌并不搭理这个话题,只说:“喝水,喝水。”

“这个保暖壶,和这里真搭。”我双手捧着保温瓶瓶盖,喝水,像得了甘露一般。

“这都是家里老人留下来的老古董。”简凌摆弄着保温瓶的把手,“我小时候爬到家里的五斗橱上玩,把它的瓶胆摔碎过,瓶胆像水银似的洒了一地,把我吓坏了,后来爷爷跑到尤塔大街的土产店里换了个瓶胆,之后我再也不被允许爬到五斗橱上玩了。”

“现在你和你的一家都住在这里吗?”我问道。

“爷爷老了,身边离不开人。这里的房子也太老了,居住条件跟不上。爸爸妈妈在别处买了大房子,和他们搬走了。要不是我非要占着照相馆,估计照相馆和房子都要被卖给别人了。”

“照相馆原先是你爷爷的?”

“不是,是住在苏里巷的另一个爷爷,他是老工人,原先在胶片厂工作,后来市里嫌污染环境,其实就是效益不好,胶片厂倒闭了。他下岗,尝试过各种职业,后来就在家门口开了家照相馆。这位老爷爷一年前去世了。”

“你和这位爷爷仿佛是忘年交。”

“苏里巷的所有老人全都喜欢和我谈天。”简凌难掩自豪的神色:“当年我要去南方上大学,临走之前,他们都说,走得越远越好,在北方,没有前途……这不,我最后还是回来了。一晃儿,也快两年了。”说罢他自嘲一般地笑了笑。

“安德烈的奶奶决不会这么说。”我没有来由地说道。

“安德烈?开小卖店那个俄罗斯小子?”

我点点头,“他奶奶就曾住在尤塔大街上那栋木头的小楼里。”

“那他不应该到巷子口开小卖店,应该去他奶奶的小楼里卖古董啊,就像我一样。”简凌嘿嘿地笑了几声,“吊瓶打完了,我去叫医生,该回去了。”

我问大夫用了多少药得付多少钱,简凌说药钱是诺莲垫的,要我过几天见面给她就行。于是我与他在诊所门前告别,简凌却没答应:“你觉得你好了吗?就敢回去。你这几天就待在苏里巷,哪里也不许去。”

“可我不能总麻烦你呀!我已经好多了,能下地自己觅食了,还能自己烧水吃药,我没事的。”

“当初把你找来就是个麻烦。都麻烦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你要实在觉得自己麻烦,就从你往后的工钱里扣,这有什么难的。”

于是我跟着简凌一步一步地上楼,唤醒楼道里的灯。爬上楼,跟着他进屋,简凌家一开门首先看到的是餐桌,紧挨着就是一条长长的厨房,厨房再往里是阳台。进门左手边嵌在墙上的一扇小小的门里是卫生间。我倒在餐桌前的一张椅子上,再也使不出力气。

“嘿,就你现在这体格,还想回去呢,怕是连爬上炕都费劲。”简凌家餐厅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应该是为了显得厅里开阔。我照了照镜子,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是我。

从餐厅往里走可以看见一面大穿衣镜,镜子左右分别有一间卧室,左边的门开着,有人住的痕迹;简凌打开右手边的门,很明显这就是我要住的地方。

我顾不上什么礼节,一下子趴下去,喘着粗气,头也眩晕起来,简凌叹了口气,“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说罢带上了门,出去了。

我拿出手机,问诺莲买药花了多少钱,我好转给她。

诺莲说钱不是她垫的,是简凌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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