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继续说上周日的“大冒险”吧。酒醒之后,我已经把那个漂流瓶一样的简历忘在了脑后。周二晚上,我的手机里忽然收到一条短信,看完那内容,我才想起那家被我投了漂流瓶的照相馆,没想到他们真的把我捞了上来。
“你被录用了。这周六来老城区尤塔大街苏里巷12号报道。”
短信的末尾连个署名都没有,似乎是对我那份极品简历的报复。真有意思,对我不满还要我去兼职,他们究竟是多缺人手?况且,老城区离我们大学城十万八千里,我根本就没去过。至于苏里巷,那更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巷子,怎么找啊?
“我不去。这店老板纯粹是报复,根本不是真心用我!”看我一副苦瓜脸,小蝶一脸坏笑,“别呀!这是个多好的入职机会,歪打正着了。”
“说得轻巧!既然这么好,咱们仨一起去兼职,一起暴富?”
“你也不是不知道每周六我社团都有活动!阮白是雷打不动泡在图书馆里的。我俩心有余力不足嘛……不就是怕找不到地方嘛!这还不简单,去问问川明学长,全有了。”说着,小蝶笑嘻嘻地瞟向阮白。阮白放下手里的单词书,赏了她一个大白眼,但还是拿出了手机给陆川明发讯息。她心心念念着要转去日语专业,这学期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陆川明过了一会儿把消息直接发到了我这里:“从我们这到老城区坐地铁去要四十分钟,你要找的苏里巷,地铁站附近最近的公交车去那里还得二十分钟。”过了一会儿,“苏里巷在网上的地图里暂时找不到,不过这是尤塔大街的导航位置。”附上了地图。
如何去尤塔大街我也知道。不过我还是狠狠地感谢了他。
老城区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几十年前,老城区就是这个城市的全部,它现在之所以被叫做老城区,是相对于如今周围的几个“新区”而言的。尤塔大街,当地人也管它叫尤塔大道。它自南向北贯通老城区,一条条小巷子就由东向西穿过,把这里织成一张经纬分明的网。二三十年代,有不少苏联人在这里居住,他们那些浓重的俄罗斯风情的地标一直留到今天。
星期六的早晨,距离阮白的生日已经过去六天了,我经她的提醒去照相馆报道。我下了地铁,又坐了七站的公交车才到达尤塔大街最南端。眼前是大片的用红砖搭成的居民区,我来这里上大学一年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红砖小楼群。街道与小巷子比起来要宽很多,两边分布着早点店、冷饮摊、洗衣房等等。我看着贴在一条条巷子口的小小的标签,仔细寻找着“苏里巷”的牌子。最后我发现苏里巷在这条街的最北边,当我到达那里,我差不多已经横穿了整条大街。这或许就是我为我的冒失投简历和不认真寻路付出的代价。
巷子里的路还是年代久远的青石板,不过大都已经被车胎压得支离破碎,我一走进巷子,刷地一下凉快起来,五月的太阳立刻不再那么焦灼了。我抬起头,观望了一下道两旁撒下浓密阴凉的老树,脚下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我看清那是一具没有了头的麻雀残骸时,“哇”地大叫了一声,逃开了。我的一声惨叫回荡在巷子里,久久不散。
我数着门牌终于看到了12号,它在红砖小楼的下面开着一块小小的门市,招牌有些褪色了,看上去还是七八十年代的,红漆的底子上用绿色刷子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大字:
“苏里照相馆”
难怪这家店的店主会要一个喝酒时候填简历的人兼职,一般人在清醒的时候恐怕不会往这里投简历。往这里来简直就和闯关一样。我正盯着牌匾站在店门前胡思乱想着,店里的人走过来打开了门。
走出来的是一个高而瘦削的小伙,看样子比我大不了几岁。我猜他是这家照相馆老板的儿子或者孙子,他有点好奇地打量着我:“照相?”我摇摇头:“我是来兼职的。”我刚说完,小伙子的神色变得耐人寻味:“你就是任天真?”我点点头。短短的几秒钟,或许我在他眼里的身份一下子由上帝堕落成为了打工者。他一挥手示意我跟他来,我只好乖乖地跟在他后面走进照相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在你之前,还从来没有大学生往我们照相馆投简历哦。”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就是这个原因!“我也一直觉得,对于美丽时尚,青春逼人的女大学生,奶茶店啦化妆品柜台啦快餐店啦才是你们的去处……所以,很显然,到我们这来是不需要面试的——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还是想问一问你,为什么要选择到我们这里呢?别这么紧张,纯粹出于我个人的好奇。”
我将永远记着这个下午:我和简凌的第一次见面。他坐在电脑前,那么真诚地等着我的回答,一点不像一个面试我的老板。而我,却像个没了壳的蜗牛般立在他面前,鬓边的刘海被汗水黏在脸上,寻路,赶路带来的匆忙与疲惫还留在我的身体里,几乎让我虚脱。
两年后,在一个郊外的晚上,我们俩在那个没有名字的湖边燃起了一堆篝火,我蜷在他的冲锋衣里头,听他讲那个下午,当他朝我提问时,“你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让人看了就要忍不住发笑。我明明叫你不要紧张,可你还是呆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说,因为我当时很愧疚,还很尴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于是他哈哈大笑,亲吻我被冻得凉凉的脸庞。在那美妙的一瞬间,初见那天的一幕幕又重回了我的心头,我想:那时候本来可以第一时间告诉他,老板,这是个误会,你还是放我走吧。但我偏偏没有。原来老城区里的一草一木,在初遇那天就已经在无形当中召唤着我,吸引着我,并至今伴随着我。
我的活儿很简单,初来乍到,别的一概不会,只能扫个地,擦擦桌子什么的。每周六周日,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临走的时候我抱怨学校离这太远,当简凌得知我是倒了地铁和公交车来的之后,狠狠地嘲笑了我一番,说我几乎绕了大半圈,“你走到巷子尽头,从那个长长的台阶下去,那里就是个共享单车停放处。如果骑得快,半个小时就能回学校……你看你咋还怀疑我?我姐就是你们盛京大学毕业的。不骗你!”然而当他得知我还不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他的嘲讽就更加肆无忌惮了,“那你目前只能顺着那条路走回去了。自行车嘛,很好学的,你腿长,就算车倒了也摔不了,哈哈哈。”那天晚上我的确一步一个脚印走回了学校。当我看到远远看到我们学校那令人肃然起敬的、高耸的校门,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两条腿都打架了。
晚上我一推开宿舍门,阮白跟小蝶立刻围上来,争先恐后地发问。两个人,硬生生制造出了记者招待会的气氛。我只好从头到尾把今天的经历讲了出来。
“苏里巷?那里的照相馆老板竟然是个小伙子?长得还挺好看?”小蝶磕着我桌子上的瓜子,若有所思。“下个礼拜,真真,你去那记得带上我。”
我表达了对她动机不纯的怀疑,并补充:“他那照相馆和我们小时候经常看到的小照相馆不一样,我看他还挺专业的。我估计这家店第一任店主是他爷爷或者他爸爸,到他这他给改良了一下,与现代艺术接轨了。”
“那是好事啊!任天真,你拣着便宜了。”寻思了一会儿,阮白笑眯眯地拍了我一下:“这下你每周都能受摄影艺术熏陶,还能借此机会把自行车学会,你一箭双雕!”
“不!我觉得是三雕!”小蝶咳完手里最后一颗瓜子,潇洒地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拍拍手:“不说店主还很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