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五月里的一个星期六,早上六点,寝室里,我们三个人还沉浸在睡梦中。谁知天公并不作美,手机的闹钟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听这铃声一定是夏小蝶无疑,我们寝也只有她会把“卡哇伊”作为闹铃。这丫头!周末还设什么闹钟。
“啊……怎么又忘关了……”睡在我对面的小蝶呓语似地跟自己抱怨,拽过手机关掉了闹铃,似乎还在梦中。
我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这时候阮白欠起身:“任天真,你今天得去面试,别忘了。”真是的,她不说我真的就忘了。“哦,对奥!”小蝶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愿赌服输!你今天可必须得去哦!”真是的,我又没说我不去。
故事还得从一场“真心话大冒险”说起。
那是上个礼拜天,阮白过生日。我们计划在学校外边的一家和风餐厅小聚一场。那家餐厅的名字叫“伊豆の温泉”,是我选的,阮白从小就喜欢日本菜。我和阮白高中就是同学,同班同学。那时候她用海苔卷着大米饭做成饭团,一个人就能吃一盘。一年前高考报志愿,她疯狂地想去学日语,但最后还是和我一样学了中国话,这至今被她引以为憾事。这回好不容易过一次19岁生日,理应圆一回梦,四舍五入也算到过日本了。
大家都觉得多几个男生能活跃气氛,于是,小蝶找来了艾霄,陆川明学长则是不请自到。而我没有什么可以邀请的男伴,只能象征性地拉了隔壁寝的仨姐妹,我们两个寝室和艾霄都是一个班的同学。
那天我们吃了肥牛鱿鱼铁板烧,鳗鱼饭咖喱饭酱油乌冬面,还喝了味道极其怪异的豆酱汤。艾霄可真是个天才,只要有他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不会冷场。吃到一半左右,他提议开始玩游戏,输了的“真心话大冒险”。最后是定的玩“谁是卧底”。小蝶自告奋勇地要当主持人,问服务员借来了纸笔写了几个词让我们抓阄。他们抓到的都是“电影”,唯独我手里的是“情景剧”。在第一轮,我说我手里这个词是三个字,于是就惨遭淘汰。哄堂大笑之余,艾霄让我真心话大冒险选一个,我说我选大冒险。
隔壁寝三个姐妹都比较文静内向,不忍心刁难我;而陆川明和我还没熟到可以“真心话大冒险”的程度;于是这个重任落到了阮白和艾霄头上,两个人嘀嘀咕咕一阵子,由阮白来宣布题目:任天真在同城兼职网站上现场弄一个简历找一家店投出去。
我这人有个毛病,喝点酒就飘。在亢奋的状态下根本进行不了任何理性的思考。投个简历找个兼职?简单呐,我拿出手机就开始翻阅网站,最后一家照相馆被我选中,我都懒得记住它叫什么名字。因为我不相信他们会接受一个诞生在酒局上的简历。
姓名:任天真;
性别:女;
学历:XX大学本科一年级在读。
没有照片,没有地址,就结尾留了个电话。我把发送成功的界面展示给大家,艾霄带头给我鼓掌,说任姐真是好样的,还提前祝贺我赚到人生中第一桶金,那德行跟个精神病一样。估计他喝的也不少。
就这样,我的简历犹如一个小玻璃瓶,跌跌撞撞地朝前方那个朦胧的照相馆漂去,至于被潮水风浪一个浪头打下去,或者自然而然地沉下去,那都是不值得稀奇甚至是理所应当的事儿。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荒诞的简历对我今后的大学生活有着象征般的预见性。
第二天酒醒时,令我印象深刻的反倒是吃完饭大家散伙。隔壁寝的仨姐妹首先告辞了。按理说,我与阮白、夏小蝶也应该结伴回去,而这时候,陆川明戏剧般地邀请阮白跟着她一起走回学校。学校离这里不远,但坐地铁也得两站地。阮白那天晚上也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似乎没听懂陆川明的意思,怔怔地在那里立着,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我虽然喝完酒心情很亢奋,但不会变傻,拉起夏小蝶就跟他俩说了再见。我和阮白是五年的同学加朋友,我太了解她了。
至于艾霄,小蝶说你就原地解散自由活动吧。艾霄夸张地哀嚎,没人疼没人爱他是地里小白菜,然后走了,边走边嚎。
仔细想来,陆川明和我们都认识快一年了,可他这么明目张胆邀请阮白还是第一次。我与阮白入学第一天报道的时候,他是学生会里迎新的学生干部。他上来准备帮我们拿点行李什么的,我东西很少,说学长不用了你帮她就行。于是我背着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边,他俩大包小裹被我落在了后边。
之后,军训、选课、各种活动比赛……总之,一个新生入学每一个坎儿,陆川明都热心地为阮白,并爱屋及乌地为我们整个寝室提供着各种帮助。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天阮白和陆川明背着我在后头嘀咕了些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小一年里林林总总的这些事儿,陆川明对阮白,其热心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学长对学妹的范围。这不,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邀请她同行了。
陆川明是学生会体育部的,足球篮球乒乓球都有涉猎,似乎就差在地上挖个洞打高尔夫了。说真的,从见他第一面起我就总想躲着他——我在他那种“痞帅”的、擅长体育的小伙子面前常常感到不适。
上中学的时候,我班上就有个男生,不仅人长得好看,还是个体育健将。每次运动会他在那里跟别的人比赛,赛场边上都得围着一群姑娘。我也觉得他挺养眼的,喜欢看他,但是没有勇气窜到前边去,只是装作路过,远远地看一眼。不知道为啥,总觉得那么明显地盯着一个人,太别扭了。
那时候阮白就说我,“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的开始。”意思是看到那么多人都喜欢他,我觉得自己喜欢他不会有任何结果。因此我的行为就是一种逃避。
我说,你别只顾在这批判我,你不是也没去看过人家?阮白说,她和我不同,她不去是因为她压根就不想去,而我躲在这里是因为我不敢去。这个刻薄的女人,简直想让人撕了她的嘴。现在,陆川明的出现又唤起了我中学时代心中的阴影,让我不能不下意识地对他敬而远之。
那时候遭到阮白的批判以后,我就总想做点什么来证明我没有她说的那么完蛋,但是她说得也许真对,直到毕业,我连与班里这位小帅哥对话的机会都没找到。阮白劝我别费力气了,“你俩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这我倒是举双手赞同。不过,阮白和陆川明是否在一个频道,这有待分析。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阮白与陆川明的关系一直很暧昧,陆川明一直默默关心着这位学妹,但似乎是成心不去挑破;而阮白,她和我一样,从小到大都没谈过恋爱,现在有这么个大帅哥降临在身边,想必她一时间还有点懵。
阮白的身体颀长洁白,可她那一张美丽的脸庞却总是藏在眼镜后头。她就像《傲慢与偏见》里那个伶牙俐齿的伊丽莎白,从小就喜欢跟别人辩论,给别人说道哑口无言才罢休。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达西先生那样的勇气,在班里没有人敢惹她。
有的时候仔细想想,生活还真的是挺奇妙:高中时候,我看同龄女生孜孜不倦追寻小帅哥,觉得她们不可理喻。后来在大学里头听老师讲课,说是有的学者专门整理了苏轼诗的索引,通过这些索引甚至可以查阅到在苏轼在哪几首诗中提到了他弟弟子由。我乍一听也觉得不可理喻。现在我有点想明白了:正是因为不同的人把不同的时间花费在了不同的地方,我们的世界得以五彩斑斓。小女孩的时间就是用来追小帅哥的,学者教授的时间就是为了调查苏轼有哪几首是写弟弟子由的,小女孩没办法研究苏轼,教授也不可能去跟小帅哥打交道。同样,阮白的时间花费在琢磨逻辑与辩论,艾霄和夏小蝶的时间花费在与人打交道。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哪一个环节多一点少一点,这世界都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