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的日子过得慢。
慢到我能数清楚窗外的梅花开了几朵,又落了几朵。慢到我能记住宝鹃每天什么时候换香、什么时候煎药、什么时候偷偷打瞌睡。慢到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住在这里,那个有手机有网络的世界,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记得《甄嬛传》的每一集剧情,记得每个人物的结局,记得那些藏在台词底下的暗流涌动。这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可能是梦。
第七天,我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宝鹃高兴得像过年,翻箱倒柜给我找衣服穿。“小主,今儿穿这件藕荷色的好不好?甄嬛小主前儿个派人送了料子来,说是给您做新衣裳的。”
我看着那匹料子,心里一动。
藕荷色,淡淡的紫,清雅得很。这是甄嬛喜欢的颜色,也是她送给安陵容的第一份礼物。剧里,安陵容收到这份礼物时高兴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穿。
“就穿这件吧。”我说。
宝鹃帮我梳头的时候,外头传来通报声:“甄嬛小主到——沈贵人到——”
我扶着宝鹃的手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个人影穿过院子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甄嬛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裳,衬得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一株不染尘埃的白梅。跟在她后面的眉庄则是一身藕粉色,端庄大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陵容!”眉庄快走几步,一把扶住我,“怎么出来了?仔细风大。”
“没事,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僵了。”我笑着说,侧身让开,“姐姐们快进来坐。”
碎玉轩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宝鹃上了茶,是我吩咐她沏的龙井——不是宫里常用的那些名贵茶,就是普普通通的龙井,甄嬛爱喝的那种。
果然,甄嬛端起茶盏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龙井?你怎么知道我近日爱喝这个?”
“猜的。”我说,“姐姐上次来,身上带着龙井的香气。”
甄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眉庄却没想那么多,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身子可大好了?太医怎么说?还咳不咳?”
“都好了,姐姐放心。”我一一答了,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眉庄。那个温婉大方、待人以诚的眉庄。她不像甄嬛那样心思深沉,她的好是真的好,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结局才更让人心疼。
被华妃陷害假孕,被皇上厌弃,被禁足宫中,最后心灰意冷,再也不肯承宠。好不容易遇到温实初,怀了孩子,却因为安陵容的通风报信,血崩而亡。
安陵容通风报信——那是我,或者说,是这个身体的原主,将来会做的事。
想到这里,我的心沉了沉。
“怎么了?”眉庄见我发愣,关切地问,“可是不舒服?”
“没有。”我回过神,笑了笑,“就是看见姐姐们,高兴的。”
眉庄也笑了,伸手摸摸我的脸:“瘦了,得好好补补。回头我让小厨房炖些燕窝送来。”
“不用,姐姐——”
“别推辞。”眉庄打断我,“咱们三个在这宫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何况你这一病,我和嬛妹妹都惦记着。”
甄嬛放下茶盏,接话道:“眉庄姐姐说的是。陵容,你别跟我们客气。这宫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能真心相待的人不多。”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入宫这些日子,她应该已经看清了。皇后的笼络,华妃的跋扈,各宫妃嫔的明争暗斗。她能信任的,除了自小一起长大的眉庄,也就只剩我这个和她一同入宫、同样家世不高的安陵容了。
“我知道的,姐姐。”我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我一定珍惜。”
甄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上次一样,探究中带着一点疑惑。但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半晌,她笑了,笑意淡淡的,却比之前真诚了几分:“好。”
眉庄不知道我们在打什么哑谜,自顾自地说起别的事来:“对了,前儿个皇后娘娘赏了我几匹料子,我看着太艳了些,回头让人送来给陵容,你年轻,穿着好看。”
“那怎么行,是皇后娘娘赏姐姐的——”
“又来了。”眉庄嗔我一眼,“再推辞我可恼了。”
我只好笑着应了。
三个人就这样闲话着,说说衣裳料子,说说各宫的趣事,说说新进的宫女太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茶香袅袅,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梅花香,安安静静的。
我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什么宫斗,什么算计,什么未来的腥风血雨,都先放一边吧。这一刻,我只是一个刚刚病愈的女子,和两个真心待我的朋友喝茶聊天。
这样的日子,哪怕只是偷来的,也是好的。
临走时,甄嬛忽然回头,对我说了一句:“陵容,你那梦,别往心里去。梦都是反的。”
我怔了怔,点点头:“我知道,姐姐。”
她笑了笑,和眉庄一起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宝鹃凑过来问:“小主,外头风大,进去吧?”
“好。”
转身时,我瞥见那株梅花,又开了几朵新的。红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在朝我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