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孤儿院的院子里。院子很小，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水洼映着天空，亮晶晶的，像一面面小镜子。林晓枫蹲在墙角，数蚂蚁。

蚂蚁排成一行，从墙根出发，绕过一个水坑，爬上一块石头，钻进墙缝里。他数着，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二十几只的时候，有一只掉队了，在原地转圈，找不到队伍了。他看着那只蚂蚁团团转，忽然想起自己，想起被灰棉袄女人推进铁门那天。

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

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点，很短，很轻，但确实是笑了。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左右看看有没有人看见。笑是死罪，小月就是因为对他笑才消失的。

没人看见。但他还是心有余悸，低着头盯着蚂蚁，不敢再有任何表情。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这是他来孤儿院后第一次感觉到暖。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蚂蚁，忽然想，如果自己是蚂蚁就好了，可以钻进墙缝里，谁也找不到。

“林晓枫！”

胖阿姨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又尖又响，像铁皮刮玻璃。林晓枫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胖阿姨站在走廊门口，冲他招手：“过来，有贵客。”

贵客？又是来挑货的吧。林晓枫低头走过去，手心出了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他走过院子，踩过水洼，水溅到裤腿上，凉丝丝的。

胖阿姨带他到会客室门口，推开门，把他往里一搡，然后关上门走了。

林晓枫站在门口，没敢往里看。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等那个人走过来，捏他的嘴，翻他的眼皮，让他转圈。他准备好了，这次不躲，不逃，不反抗。

但他等了一会儿，那个人没动。

他抬起头。

逆着光，有一个人站在窗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白衬衫，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纸，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块污渍。衬衫领口敞开一点，露出一小截脖颈。他的脸被光晕笼罩，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一副金框眼镜，细细的边框，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很淡，但林晓枫闻到了。不是香水，不是肥皂，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粉笔灰的味道。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走过来，没有打量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柔，像怕吓到他似的。

林晓枫的第一反应是想逃跑。

这个人太干净了，太亮了，和这个阴暗的、发霉的、充满尿骚味的孤儿院格格不入。他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臭，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个人面前。他想转身跑掉，跑回墙角去数蚂蚁，跑回那个黑暗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但他的脚动不了。

那个人的目光像有重量，把他钉在原地。不是压住他，而是托住他，让他不至于倒下去。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什么。

那个人终于动了。他走过来，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像怕踩到什么。他绕过沙发，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然后蹲下来。

现在他看清他的脸了——三十岁左右，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挑货物的笑，而是真的在笑，眼睛里有光。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不浑浊，不冷漠，不藏着什么算计。那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小小的，脏脏的。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林晓枫？”

声音也是轻的，柔的，像冬天里的一口热气。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变成了有温度的东西。

林晓枫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一下。

那个人笑了，笑容更明显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挤出来，很浅，但很好看。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伸过来，掌心向上，干干净净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一点薄茧——后来他知道那是握粉笔磨出来的。阳光照在那只手上，手背上的血管隐约可见。

“来。”他说。

林晓枫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干净的掌心，忽然想哭。但眼泪没出来，眼眶先烫了，像有一团火从眼眶往外面烧。那股热意冲上来，堵在嗓子眼，让他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脏，黑，手背上是溃烂的冻疮，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泥，指关节上是结痂的血口子。那双手和眼前这只手放在一起，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不敢把手伸出去。他怕弄脏他。

他把手往后缩，藏在身后。

那个人没有催，也没有把他的手拽出来。他就那么蹲着，掌心向上，等着。他的眼神很平静，好像在说：不急，我等。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一直延伸到林晓枫脚边，像是要把拢进去。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会这样站到天黑，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久到他的腿又开始发麻，林晓枫终于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么脏，那么丑，那么不堪。然后他闭上眼睛，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只手握住他了。

温的。不是烫，是温的，刚刚好的温度，从手掌传过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眼眶。那股暖意把眼眶里的那团火浇灭了，变成水，从眼角渗出来。

林晓枫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暖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小时候——真的是小时候吗？——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给他取暖。

那个人已经模糊了。但此刻握住他的这个人，是真实的。

他抬头看他。他还在笑，眼眶却有点红，像在忍着什么。

“别怕。”他说。

那两个字很轻，但林晓枫听进去了。他忽然觉得，也许真的不用怕了。

逆光而来的白衬衫